見卡納裡斯的地方，不在柏林市區，而在波茨坦附近的一個私人狩獵莊園。陳平安排得很小心，阿列克謝換了三次車，最後坐上一輛冇有標記的黑色賓士，司機沉默得像塊石頭，一路無話。
莊園很大，林木幽深，石子路蜿蜒。車子停在一棟老式的普魯士風格彆墅前，一個穿燕尾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管家等在門口，微微鞠躬：“彼得羅夫先生，卡納裡斯上將正在等您。”
上將？阿列克謝心裡一動。看來這位的情報部門職務不低。
他被引進一間書房。房間很大，橡木鑲板，牆上掛著鹿頭和幾幅古典油畫，書架上塞滿了書。壁爐裡燃著木柴，劈啪作響。一個穿著便服、身材矮小結實的中年男人從書桌後站起來，走過來和他握手。這就是威廉·卡納裡斯，德國國防軍情報局局長，未來的“納粹諜王”。此刻他臉上帶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眼睛是灰色的，看人時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彼得羅夫先生，歡迎。請坐。”卡納裡斯指了指壁爐邊的沙發，自己也在對麵坐下。管家悄無聲息地送來咖啡和白蘭地，又退了出去。
“謝謝您撥冗會見，卡納裡斯將軍。”阿列克謝用流利的德語說，這是他在軍事學院和兩次德國之行中練出來的。
“不用客氣。哈恩博士的同事，這個身份值得一見。”卡納裡斯端起白蘭地，輕輕搖晃著，“雖然，哈恩博士後來的遭遇，令人遺憾。”
他在試探。阿列克謝保持平靜：“哈恩博士是一位優秀的工程師，我們之間的合作是純粹的商業和技術行為。他後來的事，我不清楚，也很遺憾。”
“純粹的商業和技術……”卡納裡斯重複了一下，笑了笑，那笑容冇什麼溫度，“是啊，我們都希望如此。可惜，政治總是讓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就像現在，我們坐在這裡，可以談技術，談合作，可我們各自的國家，卻在朝著可能衝突的方向前進。這很諷刺，不是嗎？”
“所以，我們才更需要溝通和理解，避免誤判。”阿列克謝順著他的話說。
“誤判？”卡納裡斯放下酒杯，看著壁爐裡的火焰，“有時候，不是誤判，是不得不為。德國需要生存空間，需要打破《凡爾賽條約》的枷鎖。而蘇聯，你們在東方展示的力量，讓很多人感到……不安。尤其是你們的領袖斯大林先生，他的抱負似乎不小。”
話題開始危險了。阿列克謝謹慎地回答：“蘇聯熱愛和平，但必須保衛自己的安全和利益。諾門罕的事情，是日本首先挑釁。至於斯大林同誌，他的目標是建設社會主義，讓人民過上好日子。”
“很標準的回答。”卡納裡斯不置可否，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彼得羅夫先生，我們都是軍人，也是現實主義者。讓我們拋開那些外交辭令。你這次來，想要什麼？我能得到什麼？”
進入正題了。阿列克謝也坐直身體：“我們想要新型坦克、飛機發動機、無線電導航技術的詳細資料，最好是設計圖紙。還有，你們正在試驗的‘快速部隊’的編製、戰術和訓練大綱。作為交換，我們可以提供你們需要的某些原材料，比如錳、鉻，價格優惠。也可以在某些國際問題上，進行有限的協調。”
卡納裡斯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胃口不小。這些東西，有些是最高軍事機密。泄露出去，我會很麻煩。”
“將軍，我們都知道，冇有絕對的安全。關鍵是價值是否足夠。”阿列克謝盯著他，“德國需要資源，需要打破外交孤立。我們可以提供一部分。而且，充分的交流，對避免我們兩國之間的直接衝突，也有好處。我想，這符合德國的長遠利益。”
“避免衝突……”卡納裡斯喃喃道，眼神飄向窗外，那裡是深秋蕭瑟的園林，“是啊，衝突對誰都冇好處。特彆是，當我們有共同的、更危險的敵人的時候。”
“共同的敵人？”阿列克謝心裡一動。
卡納裡斯轉回頭，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英國，法國，還有美國。這些老牌的帝國，想把德國永遠踩在腳下，也不會容忍蘇聯真正強大起來。他們是我們的共同障礙。當然，這隻是我個人的看法。”
他在暗示某種戰略上的共識，至少是暫時的。阿列克謝迅速思考著。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機會。
“我同意，舊的國際秩序對德國和蘇聯都不公平。但這不意味著我們要挑戰它，至少現在不是。我們需要時間，發展自己。”
“時間……”卡納裡斯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走回來，放在茶幾上，“這裡有一些東西，也許能幫你們‘發展’得快一點。新型三號坦克的初步設計圖，邁巴赫HL108發動機的改進引數，還有我們裝甲兵訓練手冊的節選。不完整，但足夠你們研究一陣子。”
阿列克謝的心臟加快了跳動。他冇有去碰那個紙袋。
“條件呢？”
“條件一，錳和鉻的供應合同，按我們提出的數量和價格，簽五年。條件二，”卡納裡斯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們需要瞭解日本關東軍在滿洲的最新部署，特彆是針對蘇聯方向的兵力、裝備和作戰計劃。我知道你們在諾門罕抓了不少俘虜，也肯定有情報渠道。”
阿列克謝心裡一驚。德國人想要日本的情報！這說明瞭什麼？德日之間並非鐵板一塊？還是卡納裡斯個人，或者德**方某些派係，對日本的動向心存疑慮？
“這個……我需要請示。”他謹慎地說。提供日本情報，這比技術交換性質更嚴重，搞不好就是國際事件。
“當然，你可以請示。”卡納裡斯坐回沙發，又恢複了那副從容的樣子，“不過彼得羅夫先生，機會不等人。這些東西，”他指了指紙袋，“很多人想要。英國佬，法國佬，甚至日本人，都願意出高價。我選擇給你們，是因為我認為，一個強大、穩定、有理智的蘇聯，對平衡歐洲和遠東的力量，是有益的。至少目前如此。”
他在暗示德**方內部有不同聲音，有人不看好與日本結盟，更傾向與蘇聯維持某種程度的“合作”來牽製西方。這是極其重要的資訊。
“我明白。我會儘快給您答覆。”阿列克謝說。
“好。不過在那之前，這些資料你可以先帶回去看看，表示我的誠意。”卡納裡斯把紙袋推過來，“我相信，你們能看出它們的價值。另外，給你一個忠告，彼得羅夫先生，或者，我應該稱呼你……伊萬諾夫將軍？”
阿列克謝身體瞬間繃緊，但臉上冇露出什麼。
卡納裡斯笑了笑：“不用緊張，我知道你是誰。諾門罕的英雄，斯大林眼前的紅人。正因為如此，我們的交易纔有價值。我的忠告是：在莫斯科，小心那些隻想用政治口號打仗的人。戰爭，最終要靠鋼鐵、技術和專業的軍人。而我們軍人之間，有時候比跟那些政客，更好溝通。你說呢？”
這話裡有話，意味深長。阿列克謝站起身，拿起那個沉重的紙袋：“謝謝您的忠告，卡納裡斯將軍。我會仔細考慮。關於您要的東西，我會儘快聯絡您。”
“期待你的好訊息。”卡納裡斯也站起來，伸出手，“管家會送你出去。一路小心，柏林……不太平。”
握手。有力，乾燥。阿列克謝轉身，跟著無聲無息出現的老管家，離開了書房，離開了這棟充滿秘密和交易的彆墅。
回程的車裡，他緊緊抱著那個紙袋，感覺像抱著一顆定時炸彈。裡麵的資料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可能半真半假。卡納裡斯的話，可能是真誠的，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他個人或他代表的派係，在複雜的政治棋局中，下的一步閒棋。
但無論如何，他拿到了東西。有價值的東西。
隻是，這價值需要用日本的情報來換。這個決定，他做不了，必須報回莫斯科，由斯大林，或者至少是伏羅希洛夫來定奪。
而卡納裡斯最後那句關於“軍人”和“政客”的話，像根刺，紮在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