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駛過波蘭邊境,窗外的景色漸漸變了。一九三二年的德國,跟一九二五年那次看到的,又不一樣。街上蕭條少了點,商店裡的東西多了點,行人臉上那種餓狼似的絕望也淡了點。可阿列克謝坐在車廂裡,看著站台上那些穿著褐色襯衫、臂戴卐字袖標、列隊呼喊口號的年輕人,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納粹黨。上次來,還隻是個吵吵嚷嚷的小黨派。現在,看這架勢,人多了,也橫了。站台上的警察對這些人客客氣氣,老百姓躲著走。
這次他的身份是“蘇聯重工業貿易代表團首席軍事技術顧問”,名字還是“彼得羅夫”。代表團團長是個外貿部的老官僚,隻關心合同和回扣,技術上的事全扔給他。團員裡除了兩個真正的工程師,還有兩個年輕人,說是翻譯,可眼神機警,動作利落,阿列克謝一看就知道是內務部的人——明著是保護,暗裡是監視。
柏林到了。代表團下榻在亞曆山大廣場附近一家老牌酒店,條件比上次好得多。安頓下來冇多久,電話就來了,是陳平。
“彼得羅夫先生?聽說您來了。上次您要的那種‘中國茶葉’,我又進到一些,有空來嚐嚐?”暗號對上了。
“好,明天下午。”
第二天,阿列克謝藉口參觀博物館,一個人溜出來,去了“上海樓”。餐館還是老樣子,隻是更舊了。陳平老了不少,頭髮全白了,見到他,用力握了握手,引到後麵小房間。
“又見麵了,不容易。”陳平給他倒上茶,聲音壓低,“柏林現在很不太平。納粹黨跟**天天在街上打,警察拉偏手。你們蘇聯代表團,一來就被盯上了,酒店外麵至少三撥人:刑事警察、國防軍情報局、還有納粹黨的衝鋒隊。你出門要格外小心。”
“知道。這次任務,上頭很重視。要的東西,比上次多,也難。”阿列克謝喝了口茶,是熟悉的茉莉花味,“特彆是裝甲車輛和航空發動機的新技術,還有他們軍隊改編的情況。”
陳平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個小本子,翻開:“有些公開資訊。德國人在搞一種新坦克,代號‘試驗車輛’,比現在的型號大,火力也強。發動機是邁巴赫的,能到兩百五十馬力。不過最要緊的,不是坦克本身,是他們正在試驗的一套新戰術——叫‘閃電戰’,核心是坦克集中使用,配上飛機,快速突破,然後摩托化步兵跟進。跟你們在諾門罕用的,有點像,但更係統,速度要求更高。”
阿列克謝認真記下。閃電戰,這詞貼切。德國人果然走在前麵,已經把戰術理論化了。
“有冇有可能,接觸到具體的設計資料,或者參加他們的演習?”
“難。”陳平搖頭,“德國人現在防得很嚴。特彆是對蘇聯,既想做生意賺外彙,又怕技術泄露。不過,有個機會。”他湊近了些,“國防軍裡,有些老派軍官,對納粹那套不感冒,覺得希特勒是瘋子,會把德國拖進戰爭。這些人裡,有願意跟我們做交易的。價格不菲,但東西是真的。”
“可靠嗎?”
“一半一半。有人是真反納粹,有人是兩頭下注,還有人可能是陷阱。得你自己判斷。”陳平寫了個人名和地址,推過來,“這個人,叫卡納裡斯,海軍出身,現在在情報部門,能量很大。他對蘇聯的態度……複雜。但他手裡有好東西。你可以用‘老朋友哈恩的同事’這個身份去接觸,他或許知道哈恩的下場,這是個試探。”
阿列克謝記下名字。哈恩,那個給了圖紙又反咬一口的工程師。看來他的事,在德國這邊也有迴響。
“另外,”陳平聲音更低了,“你上次救的那個女記者,安娜·伯格,你還記得嗎?”
阿列克謝心裡一跳:“記得。她怎麼樣了?”
“不太好。納粹上了台,對**和左翼媒體打壓得很厲害。她的報紙被封了,丈夫死了,一個人帶著孩子,東躲西藏。她知道你來了,想見你一麵。但我得提醒你,見她有風險,她肯定被監視了。”
阿列克謝沉默了一會兒。安娜,那個勇敢的女記者,藍眼睛,手裡總拿著筆記本。他想起在印刷廠門口的混亂中,她開啟車門喊“快上車”的樣子。
“安排吧。要絕對小心。”
“明白。後天晚上,地點我另通知你。”
離開餐館,阿列克謝在柏林街頭漫無目的地走。城市看起來恢複了生氣,咖啡館裡坐滿了人,商店櫥窗琳琅滿目。可仔細看,那些穿褐色襯衫的人成群結隊,趾高氣揚;書店的櫥窗裡,馬克思、恩格斯的書不見了,換上了《我的奮鬥》;牆上貼著巨幅海報,希特勒的照片,眼神狂熱。
這是個正在積蓄力量、磨礪爪牙的國家。表麵的繁榮下,湧動著危險的暗流。
接下來幾天,他跟著代表團參觀了幾個民用工廠,談判,扯皮。德國人很精明,給的總是二流技術,要價卻高得離譜。那兩個內務部的“翻譯”,除了盯他,好像也在收集經濟情報,跟德國一些工業傢俬下接觸頻繁。阿列克謝隻當冇看見,他的目標不在這裡。
第三天晚上,按照陳平的安排,他換了幾次電車,在工人聚居區複雜的小巷裡繞了很久,最後走進一棟破舊的公寓樓。樓梯昏暗,牆皮剝落。在四樓一扇門前,他按約定的方式敲了門。
門開了一條縫,安娜的臉出現在後麵,蒼白,瘦削,眼睛裡都是紅血絲,但眼神還是亮的。看到他,她愣了一下,迅速拉開門讓他進去,又警惕地看了看走廊,才關上門。
房間很小,家徒四壁,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角落裡堆著些書和報紙。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蜷在床上睡著了。
“亞曆山大……不,伊萬諾夫同誌。”安娜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冇想到還能見麵。”
“叫我阿列克謝吧。”阿列克謝說,打量著這寒酸的環境,“你……受苦了。”
安娜苦笑了一下,給他倒了杯水,水裡有點漂白粉的味道。“還好,活著。很多同誌,冇這麼幸運。台爾曼同誌被捕了,關在監獄裡。報紙被封了,我們轉入地下,印傳單,組織罷工。可納粹的衝鋒隊太凶了,動不動就抓人,打人,殺人。”她說著,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快控製住,“不說這個了。你怎麼樣?聽說你在東方跟日本人打了仗,還贏了。祝賀你。”
“慘勝。”阿列克謝搖搖頭,看著床上熟睡的孩子,“你兒子?”
“嗯。叫弗裡茨,跟他父親的名字。”安娜眼神柔和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他父親死在集中營了。我帶著他,東躲西藏。有時候想,也許該離開德國,去蘇聯……”
“現在去蘇聯,未必是好事。”阿列克謝脫口而出,又覺得不妥,住了口。
安娜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點點頭:“我懂。革命……在哪裡都不容易。對了,你這次來,是為了技術?”
“嗯。德國在重新武裝,我們需要知道他們到了哪一步。”
安娜走到桌邊,從一堆書下麵拿出一個薄薄的檔案夾,遞給他:“這是我丈夫生前收集的一些材料,關於國防軍擴軍計劃和新型裝備的。不完整,但有些內部訊息。他原來在國防部有個朋友,同情我們,私下給的。也許對你有用。”
阿列克謝接過檔案夾,冇有立即開啟。他知道這份東西有多重,有多危險。
“謝謝你,安娜。但是……這太危險了。你留著,萬一……”
“萬一什麼?萬一我被抓?”安娜搖搖頭,眼神堅定,“這些材料,留在我這裡冇用。給你們,也許能幫助蘇聯做好準備。希特勒是瘋子,他想要戰爭,對波蘭,對法國,對你們蘇聯。你們必須強大起來,才能阻止他,或者……打敗他。”
阿列克謝看著她,這個瘦弱但堅強的女人,在這樣艱難的處境下,想的還是理想,是更大的鬥爭。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意,有悲哀,也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繼續鬥爭。地下印刷所被破壞了,我們就用油印機;罷工被鎮壓,我們就組織怠工。隻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他們順順噹噹地準備戰爭。”安娜說著,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隻是……有時候會怕,怕弗裡茨長大以後,問我要爸爸,問我德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孩子均勻的呼吸聲。遠處,不知哪裡傳來幾聲警笛,淒厲,短暫,又歸於沉寂。
阿列克謝站起身,把檔案夾仔細地放進內袋。“我得走了。你多保重。如果……如果實在不行,想辦法聯絡陳平,也許他能安排你們離開。”
安娜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在開門前,她突然輕聲說:“阿列克謝,你們也要小心。納粹恨**,也恨蘇聯。戰爭……也許比我們想的來得更快。”
“我知道。”阿列克謝點點頭,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昏暗的走廊。
樓梯很黑,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手裡的檔案夾像塊烙鐵,燙著胸口。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他鎖好門,拉上窗簾,纔開啟檔案夾。裡麵是些零散的報告、剪報、手寫的筆記,德文的。他仔細地看,越看心越沉。德國陸軍的擴軍計劃比公開的龐大得多,新型坦克、飛機的設計引數驚人,空軍和裝甲兵的協同訓練已經在進行。更重要的是,一份筆記裡提到了“東進”的初步構想,雖然隱晦,但矛頭指嚮明確。
他把有用的資訊抄錄下來,密碼記在心裡,然後把原件燒掉。看著紙灰在菸灰缸裡蜷曲,他想起了安娜的眼神,還有她那個在睡夢中的孩子。
這一夜,他失眠了。窗外,柏林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遠處,似乎又有遊行隊伍的口號聲傳來,整齊,狂熱,充滿力量。
這個國家,已經變成了一部開足馬力的戰爭機器。而他的祖國,還在為“政治純潔”和“路線正確”爭論不休,還在用懷疑和清洗,消耗著自己的力量。
重生而來,也許什麼都做不了吧,算了不想了儘力吧,做好自己已經很困難了,其他的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