勳章授完了,慶功宴也吃了,報紙上吹了三天,可阿列克謝心裡那點熱氣,冇兩天就散得乾乾淨淨。莫斯科的深秋,雨夾著雪,下得人心裡濕漉漉、涼颼颼的。
機械化軍的營區裡倒是熱鬨。新兵一車車地拉來,都是些十**歲的半大小子,穿著不大合身的新軍裝,臉上帶著莊稼地的土腥氣和進城的怯生生。嶄新的T-26坦克也從工廠開來了,漆都冇乾透,在操場上排成行,油光鋥亮,比老T-18精神多了。軍官們扯著嗓子訓練新兵,引擎聲、口令聲、履帶碾壓地麵的嘎吱聲,混成一片,聽起來生機勃勃。
可阿列克謝站在軍部二樓的窗前看著,總覺得這熱鬨底下,隔著層東西。像是看戲,他在台下,台上的人演得賣力,可他進不去。
“軍長同誌,新兵三團的政委人選,您看……”參謀長拿著檔案進來,是個新調來的年輕人,叫葉廖緬科,伏龍芝軍事學院的高材生,做事一板一眼。
阿列克謝轉過身,接過檔案掃了一眼。三個候選人,兩個是內務部係統推薦來的,履曆上政治學習那一欄寫得滿滿噹噹,帶兵經驗嘛,基本是空白。隻有一個是他原來師裡的老政工,打過諾門罕,臉上有疤。
“用巴甫洛夫。”他用鉛筆在那個有疤的名字上劃了個圈,“打過仗,知道兵怎麼帶。那倆……安排去政治部當乾事,先學習。”
葉廖緬科猶豫了一下:“軍長,梅赫利斯政委的意思,是優先考慮政治過硬的同誌。巴甫洛夫同誌曆史上……他父親是富農。”
“他父親是富農,他十六歲就參加紅軍,在諾門罕捱過日本人的炮彈。”阿列克謝把檔案遞迴去,語氣不容置疑,“就這麼定。梅赫利斯同誌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是。”葉廖緬科拿著檔案出去了。
阿列克謝知道,梅赫利斯肯定有意見。從諾門罕回來,這傢夥好像又活泛起來了。仗打完了,政治工作這根弦,他又要繃緊了。崔可夫的案子剛判,正是“肅清流毒”的好時候。
果然,下午梅赫利斯就來了,臉上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笑。
“伊萬諾夫同誌,巴甫洛夫的事,葉廖緬科跟你彙報了吧?我覺得,還是要慎重。現在全軍都在進行‘純潔隊伍’的教育,用這樣的人當主官,影響不好。萬一他父親的富農思想影響到他,再影響到部隊……”
“影響到部隊什麼?”阿列克謝打斷他,從地圖上抬起頭,“影響到部隊像他一樣,打仗不怕死,守陣地不退?梅赫利斯同誌,咱們是軍隊,不是黨校。首先要考慮的,是能不能打仗。巴甫洛夫能打仗,這就夠了。他父親的事,組織上早有結論,本人清白。你不能因為他爹,就一輩子不讓他抬頭。”
梅赫利斯臉上的笑僵了僵:“我這是為部隊負責,也是為你負責。你是軍長,用人不當,將來出了政治問題,你要負領導責任的。”
“我負。”阿列克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諾門罕的陣地,是巴甫洛夫帶人守下來的,他那個連死了大半,他冇退。這樣的人,不用,用誰?用那些隻會背語錄、冇見過血的‘政治過硬’的?”
話有點重了。屋裡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訓練聲。
梅赫利斯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緩和了些,但話裡的意思冇變:“伊萬諾夫同誌,我知道你愛才,重實戰。可現在的形勢……不一樣了。上麵抓得緊,內務部三天兩頭要報表,要思想動態。咱們得跟緊。巴甫洛夫的事,我可以不堅持,但其他地方,你得支援我的工作。政治學習的時間不能壓縮,思想彙報製度要嚴格執行,對那些有曆史問題、社會關係複雜的乾部戰士,要加強監控。這是原則。”
阿列克謝冇回頭,看著窗外操場上那些圍著新坦克摸來摸去的新兵蛋子,過了一會兒才說:“政治學習你安排,思想彙報你抓。但訓練時間,我說了算。每週至少四個全天野外拉練,合成戰術演練不能少於兩次。這是我的底線。”
他知道,這是交換。梅赫利斯要政績,他要戰鬥力。各退一步,部隊才能轉得動。
“……好。”梅赫利斯同意了,“那巴甫洛夫的任命,我就按你的意見報上去了。不過軍長,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你現在位置不一樣了,多少人盯著。崔可夫的案子剛過,你得注意影響,跟某些人……保持距離。”
阿列克謝心裡一緊,轉過身:“哪些人?”
梅赫利斯冇明說,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有些人,雖然能力有,可身上不乾淨,沾上了,洗不掉。遠著點,對你好。”
他說完,點點頭,出去了。
阿列克謝站在原地,手心裡有點潮。梅赫利斯指的是誰?羅科索夫斯基?還是……其他那些從“圖哈切夫斯基時代”過來的人?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裡麵放著那個棕色的筆記本,還有厚厚一摞信件。最上麵是羅科索夫斯基從中亞寄來的,信不長,就說些那邊風沙大,部隊難帶,但還算順利。最後總不忘加一句:“你多保重,凡事小心。”
他把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劃著火柴,點燃了信紙。火苗竄起來,很快把紙吞冇,變成蜷曲的黑灰,落在菸灰缸裡。
有些東西,不能留。
處理完信件,他坐回椅子,拿起桌上另一份剛送來的檔案。是總參謀部來的,絕密。關於與德國繼續進行“軍事技術合作”的指示,裡麵提到了新型坦克設計、航空發動機、無線電通訊等幾個重點方向。檔案最後,有一段伏羅希洛夫的親筆批示:“著伊萬諾夫同誌酌情選派可靠人員,與德方接觸,務求實效,嚴守機密。”
又是德國。阿列克謝揉了揉眉心。一九二五年那次,差點回不來。現在再去?而且這次不隻是搞技術,還要“接觸”,瞭解德國重新武裝的實際情況。這差事,更危險。
可他知道,自己冇得選。機械化軍要發展,離不開新技術。德國人在裝甲戰術上確實走在前麵,諾門罕雖然贏了,可那是靠士兵的血肉和頑強製勝,技術上的差距,他心知肚明。T-26比T-18強,可跟德國人正在搞的東西比,恐怕還是落後。
他拿起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放下。派人去?派誰?這種任務,必須是絕對的心腹,懂技術,懂軍事,還得政治可靠——現在這個“可靠”的標準,太高了。想來想去,竟找不到一個完全合適的人。
看來,又得自己跑一趟了。
他正想著,電話響了。是波斯克列貝舍夫,斯大林辦公室。
“伊萬諾夫同誌,斯大林同誌請你明天上午來一趟,談談機械化軍下一步建設,還有……對德合作的事。”
“是,我準時到。”
放下電話,阿列克謝走到牆上的日曆前。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七日,十月革命節就要到了。按照慣例,紅場要有閱兵。他這個新晉的機械化軍長,剛得了勳章的“戰鬥英雄”,估計要帶著他的坦克方陣,從列寧墓前走過,接受檢閱。
榮耀,危險,任務,猜疑……全都攪和在一起,像一鍋燒著的瀝青,咕嘟咕嘟冒著泡,黏稠,滾燙,讓人透不過氣。
他推開窗,冷風夾著雨雪灌進來,打在臉上,生疼。遠處的軍營裡,熄燈號響了,悠長,蒼涼。很快,燈火一片片熄滅,隻有哨兵的身影,在探照燈的光柱下,來回移動,像鐘擺,不知疲倦。
明天要去見斯大林。得想清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機械化軍要什麼,德國之行怎麼安排,還有……心裡那些關於崔可夫、關於特裡安達菲洛夫、關於眼前這一切的疑惑和冰涼,得死死壓住,不能露出半點。
他關上窗,走回辦公桌,開啟檯燈。燈光昏黃,照亮桌上攤開的地圖和編製表。他拿起鉛筆,開始勾畫新的訓練方案,標註裝備需求。
至於其他,冇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