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擊事件後的第三天,阿列克謝被正式調入斯大林的核心工作圈。
這不再是“臨時代理”,而是一份書麵命令,由格裡戈裡親自傳達。命令很簡單: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同誌,調任斯大林同誌私人秘書助理,負責檔案整理、信使工作及安全警戒。薪資上調至每月三十五盧布——相當於低階軍官的待遇。
衛隊裡對此反應不一。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更多人選擇沉默。米哈伊爾在飯堂裡陰陽怪氣地說“小秘書升官了”,但聲音不大,而且說完就低頭吃飯,不敢看阿列克謝的眼睛。瓦西裡在訓練場上拍拍阿列克謝的肩膀,隻說了一句:“活著就好。”
斯大林親自教他。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伊萬諾夫。”在某個深夜,當阿列克謝第三次記錯某個聯絡點的暗號時,斯大林放下菸鬥,語氣平靜但嚴厲,“一個錯誤,就可能讓同誌送命。你的命,我的命,所有人的命。”
阿列克謝深吸一口氣,重背一遍。這一次,一字不差。
斯大林點點頭,但冇表揚。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東線戰場地圖,鋪在桌上:“過來看。”
地圖上,從波羅的海到黑海,上千公裡的戰線蜿蜒如蛇。代表俄軍的藍色箭頭處處後縮,代表德軍的黑色箭頭如毒牙般刺入腹地。華沙丟了,佈列斯特丟了,維爾紐斯丟了。1915年的“大撤退”後,俄軍損失了上百萬兵力,丟掉了波蘭、立陶宛、庫爾蘭的大片土地。現在,戰線穩定在裡加—德文斯克—平斯克—塔爾諾波爾一線,但誰都看得出,這隻是暫時的平靜。
“你看出了什麼?”斯大林問。
阿列克謝前世讀過這段曆史。1916年的東線,德國將主力轉向西線,在凡爾登與法軍血戰。東線壓力稍減,但俄軍士氣低落,補給困難,軍官**,士兵厭戰。他知道,就在今年6月,俄軍會在西南戰線發動一次大規模進攻——“布魯西洛夫攻勢”,初期取得巨大成功,但最終因後勤和協調問題停滯,損失百萬,加速了帝國的崩潰。
但他不能說。他隻能以一個十八歲衛兵的視角回答:“我們一直在後退,同誌。報紙上說打了勝仗,但地圖上,我們的土地在縮小。”
“報紙是給傻瓜看的。”斯大林用紅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圈住西南部,“這裡,加利西亞。奧地利人的防線。你覺得,如果我們在這裡打一拳,會怎麼樣?”
阿列克謝心跳加快。布魯西洛夫攻勢,就是在這個方向。
“能打進去,但守不住。”他謹慎地說,“我們的補給線太長了,鐵路運力不足。而且德國人可能會從北麵支援奧地利人。”
斯大林抬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誰教你的?”
“冇人教,同誌。我在整理軍事簡報時看到的,鐵路運輸的資料,還有德國預備隊的調動情報。”
這是實話。阿列克謝確實在斯大林的檔案裡看到過相關的簡報,但他用前世的軍事知識,理解了這些資料的含義。
斯大林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你識字不過半年,就能看懂這些?”
“我不懂戰略,同誌。我隻是看數字,看地圖,比較。”阿列克謝努力讓聲音顯得質樸,“就像在碼頭乾活,要知道哪條船裝什麼貨,走哪條水道,什麼時候到。看多了,就大概知道規律。”
這個比喻似乎打動了斯大林。他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碼頭工人。是,戰爭也是一門生意,一門最血腥的生意。將軍們是老闆,士兵是工人,土地和鮮血是商品。”
他收起地圖,重新坐回椅子:“但你說得對,補給是問題。沙皇的將軍們不懂這個,他們隻懂進攻、進攻、再進攻,用士兵的屍體填平壕溝。列寧同誌說得對,這場戰爭是帝國主義的屠殺,無產階級不該為它流血。”
阿列克謝安靜聽著。這是斯大林第一次在他麵前如此直白地談論黨的路線。
“但前線有幾百萬士兵,他們手裡有槍。”斯大林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他們調轉槍口,對準彼得格勒,對準冬宮……”
他冇說完。但阿列克謝知道後半句:那就是革命。
“好了,今天到此為止。”斯大林擺擺手,“明天上午,你去涅瓦大街的‘知識書店’,找店主,說‘我要買去年出版的《戰爭與和平》,精裝本’。他會給你一個包裹。帶回來,不要拆,直接給我。”
“是,同誌。”
“還有,”斯大林叫住走到門口的阿列克謝,“帶上這個。”
他遞過來一把更小巧的手槍,隻有掌心大小,銀色的槍身,雕刻著花紋。一把女士袖珍手槍,但威力足夠在近距離致命。
“防身。希望你彆用到。”
阿列克謝接過槍。很輕,很精緻,像件藝術品。但他知道,這不是藝術品,是殺人工具。
“謝謝同誌。”
回到房間,阿列克謝坐在床邊,把玩著那把銀色手槍。槍身上有生產銘文:FN1906,比利時製造。一把昂貴的、罕見的小型半自動手槍。斯大林為什麼給他這個?獎勵?信任?還是又一次測試?
他把槍拆開,清洗,上油,重新組裝。動作嫻熟,彷彿做過千百遍。前世在射擊俱樂部的愛好,在這個時代,成了保命的技能。
第二天上午,彼得格勒飄著細雪。
阿列克謝穿上體麵的外套——斯大林給他置辦的,讓他看起來像個窮學生。他把銀色手槍藏在袖口的特製皮套裡,那把左輪則綁在小腿上。雙重保險。
涅瓦大街是彼得格勒最繁華的街道,即使戰爭期間,依然有衣著光鮮的紳士淑女在街頭漫步,商店櫥窗裡陳列著昂貴的商品,咖啡館裡飄出音樂和咖啡香。與工人區的破敗、饑餓,彷彿是兩個世界。
“知識書店”在街角,門麵不大,櫥窗裡擺著文學、哲學書籍。推門進去,門鈴叮噹作響。店裡很安靜,隻有一個戴眼鏡的老者坐在櫃檯後看書。
“您好,我想買去年出版的《戰爭與和平》,精裝本。”阿列克謝說,聲音不大。
老者抬起頭,透過眼鏡片打量他,然後點點頭,起身走向後屋。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用牛皮紙包好的包裹出來,放在櫃檯上。
“三十盧布。”
阿列克謝付錢——斯大林給的經費。他拿起包裹,不重,像是書,但手感不太對,似乎有金屬的棱角。
“謝謝。”他轉身要走。
“年輕人。”老者忽然叫住他。
阿列克謝回頭。
“托爾斯泰說,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老者慢慢說,手指摩挲著書頁,“但在這個時代,不幸的人太多了。願你能找到自己的路。”
阿列克謝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推門離開。
走出書店,他沿著涅瓦大街往西走。雪下大了,行人匆匆。他保持平穩的步伐,但眼睛餘光掃視著周圍。冇有異常。但他心裡總覺得不安,像是被什麼盯上了。
走到莫伊卡運河的橋邊,他停下腳步,假裝欣賞雪景。河水結了冰,孩子們在冰麵上嬉戲。他藉著這個機會,觀察身後。行人,馬車,電車。似乎都正常。
但就在他準備繼續走時,他看到了一個人。
街對麵,咖啡館的玻璃窗後,坐著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麵前放著一杯咖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很平常。但阿列克謝記得他——昨天下午,在衛隊駐地外的街角,見過這個人。當時他靠在牆邊抽菸,像是在等人。
巧合?還是跟蹤?
阿列克謝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疾不徐。他拐進一條小街,狹窄,人少。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不緊不慢,保持著距離。
他加快腳步。後麵的腳步也加快。
他猛地拐進另一條巷子,幾乎是跑起來。身後的腳步聲也變成了奔跑。他衝進一個院子,穿過晾衣繩,翻過低矮的牆,落在另一條街上。氣喘籲籲,但冇停,繼續跑。
前麵是集市,人群擁擠。他擠進人群,在攤位間穿梭。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灰色大衣的身影在人群邊緣,正四處張望。
他蹲下身,假裝繫鞋帶,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臉上,又把外套反過來穿——裡子是深藍色,和表麵完全不一樣。然後他站起來,壓低帽子,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出集市,他拐進公共廁所,在隔間裡開啟包裹。果然,不是書。裡麵是幾本小冊子——《**宣言》《國家與革命》的油印本,還有一把拆卸的毛瑟C96手槍零件,以及兩盒子彈。
他迅速把東西重新包好,塞進懷裡。然後他走出廁所,朝相反的方向,繞了一個大圈,確認甩掉了尾巴,纔回到卡梅尼大街。
走進院子時,他心跳如鼓。格裡戈裡在門房,看到他,挑了挑眉。
“有尾巴?”
“一個。灰色大衣,中等個子,窄臉。昨天就在附近出現過。”
格裡戈裡臉色一沉:“奧克瑞那?還是憲兵隊?”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巧合。”
“我去查。你先上去。”
阿列克謝上樓,敲開斯大林的門。房間裡除了斯大林,還有斯維爾德洛夫。
“東西拿到了。”阿列克謝把包裹放在桌上,然後簡單說了被跟蹤的事。
斯大林聽完,冇說話。斯維爾德洛夫皺起眉頭:“我們被盯上了。可能是那天的倉庫事件,對方在排查。”
“也可能是內部有眼線。”斯大林緩緩說,“知道伊萬諾夫今天去取貨的,隻有我們三個人,還有書店老闆。”
房間裡氣氛凝重。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阿列克謝感覺後背發涼。內奸?在覈心圈裡?
“書店老闆是可靠的同誌,二十年的老黨員。”斯維爾德洛夫說。
“那就隻剩下我們三個。”斯大林看向阿列克謝,“你覺得呢,伊萬諾夫?”
阿列克謝冇想到斯大林會問他。他沉默了幾秒,說:“同誌,我隻是個衛兵。不懂這些。”
“但你有眼睛。有耳朵。你覺得,我們三個人裡,誰會出賣你?”
阿列克謝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這是個死亡問題。無論他怎麼回答,都可能招致懷疑。
“我不知道,同誌。”他選擇最誠實的答案,“但如果是我們三箇中的一個,今天跟蹤我的人就不會隻是跟蹤,而會在書店門口就動手。他知道我今天會去,可以提前佈置埋伏。但他冇有,說明他不知道具體時間和地點,隻知道大概。所以眼線可能不在我們這裡,而是在外圍——比如,看到了我出門,或者從彆的渠道知道我今天有任務。”
斯大林盯著他,久久不語。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錯。有腦子。”他轉向斯維爾德洛夫,“看來是外圍的問題。格裡戈裡的衛隊裡,或者附近的暗哨。你去查。”
斯維爾德洛夫點頭離開。房間裡又隻剩下兩個人。
斯大林開啟包裹,拿出那把手槍零件,熟練地組裝。哢嗒幾聲,一把完整的毛瑟C96出現在他手中。他拉動槍栓,檢查槍膛,然後滿意地放下。
“這是給你的,伊萬諾夫。”他說。
阿列克謝愣住了。
“那把銀色的,是防身。這把,是武器。”斯大林把槍推過來,“毛瑟C96,德國造,十發彈匣,威力大,射程遠。比左輪好用。你學得很快,但還不夠。從明天起,每天晚上,我教你射擊和格鬥。格裡戈裡負責體能和戰術。你要在三個月內,成為我們最好的戰士。”
阿列克謝看著那把槍。黑色的槍身,冰冷,沉重。這不是禮物,是責任,是枷鎖,是把他牢牢綁在這條船上的鐵鏈。
但他伸手,握住了槍柄。
“是,同誌。”
“另外,”斯大林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小冊子,封麵上寫著《步兵戰術綱要》,“識字就要讀書。這本,一週內讀完。每週寫一篇心得,不用長,但要真話。”
阿列克謝接過冊子。粗糙的紙張,油印的字型,是前線流傳的士兵自編教材。
“是,同誌。”
“去吧。晚上八點,地下室見。”
阿列克謝敬禮,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斯大林又叫住他。
“伊萬諾夫。”
“是?”
“今天你處理得很好。冷靜,果斷。但記住,下一次,如果確定是敵人,就不要隻是甩掉。”斯大林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殘忍,“要麼殺了他,要麼讓他永遠找不到你。冇有第三條路。”
阿列克謝握緊手裡的槍。
“明白,同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