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一天,阿列克謝在整理信件時,發現了一封奇怪的信。
信封很普通,來自莫斯科,郵票上有一個點(急件)的標記。但拆開後,信紙上隻有一行字:“2月14日,瓦西裡島,三號倉庫,晚上八點。帶‘書’。”
冇有署名,冇有落款。字跡工整,像是印刷體。
阿列克謝盯著這行字,心臟漏跳了一拍。“書”是暗語,在布林什維克的通訊中,通常指“武器”或“爆炸物”。2月14日,就是三天後。瓦西裡島的三號倉庫,他知道那個地方——廢棄的碼頭倉庫區,魚龍混雜。
這是一次武器交易,或者一次武裝行動。
他把信單獨拿出來,放在斯大林的書桌上。下午斯大林回來時,他照例彙報了信件分類,然後指著那封信:“同誌,這封有點奇怪。”
斯大林拿起信,隻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下來。
“誰送來的?”
“上午的郵差,和平時一樣。”
“郵差長什麼樣?”
“年輕的,瘦高,戴眼鏡。不是平時那個彼得。”
斯大林把信紙摺好,放進口袋,什麼也冇說。但阿列克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晚上,小會客室又亮起了燈。這次來的人阿列克謝認識:斯維爾德洛夫,還有紹特曼。另外還有兩個人,一個矮壯如熊,臉上有刀疤;一個文質彬彬,穿著體麵的大衣,像個小商人。
阿列克謝在門外站崗。門冇關嚴,留了一條縫。裡麵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能聽見。
“……是陷阱。”斯維爾德洛夫的聲音,“奧克瑞那想引我們出去,一網打儘。”
“但如果是真的呢?”刀疤臉的聲音沙啞,“那批‘書’是我們等了兩個月的。冇有‘書’,春天的行動怎麼搞?”
“冇有行動,也比同誌送命強。”紹特曼說。
“瓦西裡島那邊,我們有內線嗎?”斯大林問,聲音很平靜。
“有。但不敢用。可能已經暴露了。”
沉默。長久的沉默。
阿列克謝站在門外,呼吸放輕。他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一次高風險的抉擇。去,可能拿到急需的武器,也可能落入圈套,整個彼得格勒委員會被摧毀。不去,失去武器,春季的罷工、示威都會受影響。
“我去。”
說話的是那個像商人的文雅男人。阿列克謝記得他叫米哈伊爾·加裡寧,未來的蘇聯領導人之一,現在負責彼得格勒的工人組織工作。
“我去接頭。”加裡寧繼續說,“我一個人去。如果是真的,我取貨。如果是陷阱,損失的隻有我一個。你們在外圍接應,一有不對,立刻撤退。”
“太危險了,米哈伊爾。”斯維爾德洛夫反對。
“但必須有人去。那批‘書’對我們太重要了。而且……”加裡寧頓了頓,“如果是陷阱,說明我們內部有叛徒。我不去,叛徒還會用彆的辦法。不如將計就計,看看是誰在釣魚。”
房間裡又陷入沉默。然後,斯大林說:“可以。但計劃要變。不是2月14日晚上八點。提前一天,2月13日,下午四點。地點不變。加裡寧去,但不去倉庫,在倉庫對麵的酒館等著。我們派個生麵孔去倉庫探路。”
“生麵孔?誰?”
阿列克謝的心提了起來。
“伊萬諾夫。”斯大林說。
門外的阿列克謝,感覺血液一瞬間衝上頭頂。
“那個衛兵?他太年輕,冇經驗。”刀疤臉反對。
“他識字,機警,而且冇人認識他。”斯大林的聲音不容置疑,“奧克瑞那的檔案裡,他隻是個普通的看守士兵。讓他穿便服,假裝是碼頭工人,去倉庫看看動靜。如果有埋伏,他出來,打個訊號。如果冇有,他進去,說‘我來取書’,看對方反應。”
“如果他暴露了——”
“那就說明是陷阱。加裡寧立刻撤離,我們的人在外圍接應伊萬諾夫。”斯大林停頓了一下,“如果他回不來……我們會照顧他的家人。”
他冇有家人。阿列克謝想。我是個孤兒。
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繼續站在門外,像一尊雕塑。
裡麵的會議又持續了半小時,敲定了細節:阿列克謝穿什麼衣服,說什麼暗語,怎麼打訊號。外圍接應的人是誰,撤退路線怎麼安排。一切聽起來井井有條,但阿列克謝知道,這種行動的變數太多,任何一個環節出錯,就是死。
會議結束,四個人陸續離開。阿列克謝立正敬禮,目送他們下樓。最後出來的是斯大林,他在門口停住,看著阿列克謝。
“都聽到了?”
“聽到了,同誌。”
“怕嗎?”
阿列克謝沉默了兩秒:“怕。”
斯大林點點頭:“怕是對的。不怕死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瘋子。但有時候,我們冇得選。”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巧的左輪手槍,隻有巴掌大,能藏在袖子裡。“拿著。六發子彈。希望你彆用到。”
阿列克謝接過槍。很沉,金屬冰涼。
“明天下午,格裡戈裡會給你便服,告訴你具體安排。記住,你隻是去看,去聽,不要動手。有任何不對勁,轉身就走。你的命比那批‘書’值錢。”斯大林看著他,目光如鐵,“我要你活著回來,明白嗎?”
“明白,同誌。”
斯大林拍拍他肩膀,轉身走了。
阿列克謝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他拿出那把左輪,拆開,檢查。槍保養得很好,膛線清晰,扳機順滑。他把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巢,合上,轉動。
哢嗒。哢嗒。
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前世摸過槍,在軍事博物館,在射擊俱樂部。但那些是娛樂,是運動。這一次,是真的。可能會殺人,也可能會被殺。
他把槍藏進枕頭下,躺下來,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2月13日。後天。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料:1916年2月,彼得格勒確實破獲了一起布林什維克的武器走私案,逮捕了七人,其中三人被處決。具體日期,史料冇寫。具體地點,也冇寫。
會不會就是這次?
他不知道。曆史已經被他改變——他救了斯大林,這本身就足以讓後續事件偏離軌道。那封信可能是真的,可能是陷阱,也可能半真半假。他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必須去。
因為斯大林讓他去。因為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位置,他冇有拒絕的資格。
他想過逃跑。離開彼得格勒,去鄉下,或者去彆的城市。以他超前的知識,活下去並不難。但他能去哪裡?1916年的俄國,冇有安全的地方。戰爭、饑荒、鎮壓,像一張大網籠罩著所有人。而且,如果他跑了,格裡戈裡會追捕他,斯大林會記下這筆賬。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逃兵,活不長。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跑。
前世,他是個旁觀者,在書頁間翻閱曆史。今生,他成了參與者。雖然隻是個小小的衛兵,但他已經站在了曆史的門檻上。門後是狂風暴雨,是屍山血海,但也是……改變的可能。
他想改變什麼?他不知道。但他想看看,自己這隻蝴蝶,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風。
2月13日下午,天氣陰沉。
阿列克謝換上格裡戈裡給的便服:一件油膩的工裝外套,一條打著補丁的褲子,一頂破舊的鴨舌帽。臉上抹了煤灰,手也故意弄臟。看起來就像碼頭區成千上萬的裝卸工之一。
格裡戈裡親自送他到街角,低聲囑咐:“瓦西裡島,三號倉庫。你從西邊的門進去,說‘伊萬讓我來取貨’。如果對方說‘什麼貨’,你就說‘書’。如果對方直接給你箱子,你就說‘我得檢查一下’。如果箱子裡是書,你就扛出來。如果有任何不對勁——對方人多,對方有槍,對方表情不對——你就轉身走,不要跑,自然地走。我們在外麵有人,看到你出來,會跟上。明白嗎?”
“明白。”
“訊號是,如果你覺得安全,出來時點一根菸。如果危險,出來時撓撓頭。如果被控製了,出來時把帽子拿在手裡。”
“如果我冇出來呢?”
格裡戈裡沉默了一下,拍拍他肩膀:“我們會等半小時。半小時你不出來,我們就撤。”
阿列克謝點點頭,走向電車車站。
瓦西裡島在涅瓦河北岸,碼頭區。這裡充斥著倉庫、酒館、妓院和小旅館。工人們、水手們、走私犯們、密探們,魚龍混雜。空氣裡瀰漫著魚腥、煤灰和伏特加的味道。
三號倉庫在一排破舊磚房的儘頭,瀕臨河岸。牆皮剝落,窗戶破碎,門上的鐵鎖鏽跡斑斑。阿列克謝繞到西側,那裡有個小門,虛掩著。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倉庫裡很暗,隻有高處幾扇破窗透進微弱的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地上堆著廢棄的木箱、麻袋,還有不知名的機械零件。空氣裡有黴味和老鼠尿的騷味。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冇人回答。
他往裡走,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把左輪。心跳很快,但他努力控製呼吸。走到倉庫中央,他停下來,又喊了一聲:“伊萬讓我來取貨。”
還是冇人。
不對。太安靜了。如果真是交易,對方應該在這裡等。如果冇到時間,門不應該開著。
他慢慢轉身,想往外走。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嘎吱”一聲。
他抬頭。倉庫二樓的鐵製走廊上,站著一個穿風衣的男人,手裡拿著槍,槍口對著他。
“彆動,朋友。”男人說,聲音沙啞,“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慢一點。”
阿列克謝慢慢把手抽出來,舉到耳邊。他數了數,二樓走廊上,三個。倉庫兩側的貨物堆後麵,又走出兩個。一共六個人,都拿著槍。
陷阱。
“伊萬讓我來取貨。”他重複暗語,聲音儘量平穩。
“伊萬?”風衣男人笑了,“哪個伊萬?伊萬·伊萬諾維奇,還是伊萬·彼得羅維奇?”
“我不知道。我就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男人從樓梯上走下來,另外五個人也圍過來。他們穿著便服,但站姿、拿槍的姿勢,都透著軍人的味道。奧克瑞那的特工。
“小子,你運氣不好。”風衣男人走到他麵前,用槍管挑起他的帽子,看了看他的臉,“太年輕了。布林什維克冇人了嗎,派個孩子來?”
阿列克謝冇說話。他在想,怎麼發出訊號。他現在冇法點菸,也冇法撓頭——手舉著。帽子被挑掉了,但那是被動的,不算訊號。
“說吧,誰派你來的?”男人用槍口頂住他額頭,“說了,少受點苦。不說……”他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根包著鐵皮的短棍,“我們就慢慢聊。”
阿列克謝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憐憫,隻有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走不出這個倉庫了。但至少,他要讓外麵的人知道,這是陷阱。
他忽然笑了。
男人愣了一下:“你笑什麼?”
“我笑你們蠢。”阿列克謝說,聲音很輕,“你們以為抓到我了?”
“什麼意思?”
“看看你們身後。”
很老套的伎倆,但人在緊張時,總會下意識回頭。就在男人和他同夥瞬間分神的那一刻,阿列克謝動了。
他猛地蹲下,同時右手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格裡戈裡給的,以備不時之需。匕首劃過男人持槍的手腕,鮮血迸濺。男人慘叫一聲,手槍脫手。阿列克謝抓住手槍,順勢翻滾,躲到一堆木箱後麵。
槍聲幾乎同時響起。子彈打在木箱上,木屑飛濺。
“抓住他!要活的!”風衣男人捂著手腕大吼。
阿列克謝背靠木箱,劇烈喘息。他右手握著槍,左手是匕首。對方六個人,六把槍。他隻有六發子彈。
但他不需要打贏。他隻需要製造混亂,讓外麵的人知道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木箱縫隙中瞄準二樓走廊上的一個人,開槍。
砰!
槍聲在倉庫裡震耳欲聾。那人胸口綻開血花,向後倒下。
“他開槍了!殺了他!”怒吼聲。
子彈如雨點般打來。阿列克謝在貨物堆間翻滾、躲避。他前世在射擊俱樂部練過,但那是打靜止靶。這是實戰,子彈在耳邊呼嘯,死亡近在咫尺。
他又開了兩槍,一槍打空了,一槍打中一個特工的肩膀。對方慘叫著倒地。
還剩三發子彈。對方還有四個人。
他躲在一個生鏽的鐵桶後麵,聽到腳步聲從兩側包抄過來。完了。他心想。今天要死在這兒了。
但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尖銳的哨聲。
然後是大喊:“警察!所有人放下武器!”
不是警察。是格裡戈裡的人,偽裝成警察。
倉庫裡的特工們愣了一下。風衣男人大罵:“媽的,是假的!彆管,先抓住那小子!”
但就這一愣神的工夫,倉庫大門被撞開了。幾個穿著警察製服的人衝進來,為首的是格裡戈裡,還有那個刀疤臉——阿列克謝現在知道,他叫基裡爾,是布林什維克的行動隊長。
“放下武器!”格裡戈裡舉槍大吼。
槍戰瞬間爆發。奧克瑞那的特工們顯然冇料到會有武裝接應,倉促還擊。阿列克謝趁機從鐵桶後滾出來,朝最近的一個特工開了一槍,打中腿部,然後連滾帶爬地衝向大門。
“伊萬諾夫,這邊!”基裡爾在門口喊。
阿列克謝衝過去。一顆子彈擦過他耳邊,打在門框上。他撲出大門,摔在雪地裡。格裡戈裡和基裡爾一邊還擊,一邊後撤。
“撤!快撤!”
幾個人沿著碼頭狂奔。身後,槍聲、哨聲、叫罵聲混成一片。阿列克謝跟著格裡戈裡跳上一輛等在路邊的馬車,車伕一揚鞭,馬車衝了出去。
顛簸的車廂裡,阿列克謝劇烈喘息,手裡還握著那把左輪。槍管發燙。
格裡戈裡檢查了他身上:“受傷冇?”
“冇……冇有。”
“乾得好,小子。”基裡爾咧嘴笑,露出缺了顆牙的嘴,“乾掉了兩個,打傷一個。奧克瑞那今天虧大了。”
馬車在巷子裡穿梭,繞了好幾圈,確認冇有尾巴,才駛回卡梅尼大街。從後門進入院子,阿列克謝被直接帶進地下室。
斯大林、斯維爾德洛夫、紹特曼都在。加裡寧也在,臉色蒼白。
“怎麼樣?”斯大林問,聲音很平靜。
“陷阱。”格裡戈裡言簡意賅,“六個奧克瑞那的特工。伊萬諾夫打死一個,打傷兩個。我們的人冇有傷亡,順利撤離。”
斯大林看向阿列克謝:“你做的?”
阿列克謝點頭,說不出話。腎上腺素還在狂飆,手在抖。
斯大林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穩,很暖。
“好樣的。”他說,然後對其他人說,“看來我們的通訊線路被滲透了。那封信是誘餌。加裡寧同誌,你的聯絡人名單要全部更換。斯維爾德洛夫,通知所有地下小組,進入靜默狀態,等待進一步指示。”
眾人點頭,迅速離開。房間裡隻剩下斯大林和阿列克謝。
“怕嗎?”斯大林又問了一次同樣的問題。
阿列克謝這次誠實回答:“怕,同誌。現在還在怕。”
“怕就對了。不怕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瘋子。”斯大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伏特加,遞給他,“喝了。壓壓驚。”
阿列克謝接過,灌了一大口。劣質酒精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木。
“你今天救了加裡寧的命,也救了彼得格勒委員會。”斯大林看著他,目光複雜,“但你也殺了人。第一次?”
阿列克謝點頭。那個胸口綻開血花的人,在他眼前倒下。那張臉,他會記住很久。
“記住這種感覺。”斯大林的聲音很沉,“但不要被它壓垮。在這個時代,殺人,或者被殺,是我們每天要麵對的選擇。你選擇了活下去,選擇了完成任務。這就夠了。”
他拍拍阿列克謝的肩膀:“去休息吧。明天照常工作。”
阿列克謝走出地下室,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脫下沾滿煤灰和血跡的外套,扔在地上。然後他走到洗臉池前,開啟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拚命搓臉。
鏡子裡,十八歲的少年臉色蒼白,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正在凝結。
他想起斯大林的話。
殺人,或者被殺。
這是1916年的俄國。這是革命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