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夏天的太陽，毒得很。遠東的草原上，草葉子都被曬蔫了，耷拉著腦袋。風也是熱的，裹著塵土和牲口味，吹在臉上，像砂紙在蹭。
阿列克謝蹲在一個小土坡後麵，舉著望遠鏡，脖子和後背的軍裝已經被汗浸透了，粘在身上。他旁邊趴著瓦西裡，現在的偵察營長，那小子眼睛尖，是當年從培訓班出來的好苗子。
“軍長，看那兒，兩點鐘方向，小河溝邊上。”瓦西裡壓低聲音，手指著。
望遠鏡裡，河溝邊的草叢不自然地晃動了幾下，接著，一頂土黃色的鋼盔露出來，又迅速縮回去。日本兵。
“一個偵察小隊，大概五六個人。”阿列克謝放下望遠鏡，抹了把臉上的汗，“媽的，又往前蹭了五百米。這是試探咱們的底線呢。”
這裡離邊境線不到三公裡。一個月前，日本關東軍的一支巡邏隊“誤入”蘇聯境內，跟邊防部隊發生了交火，雙方各有傷亡。事情鬨到莫斯科，上麵命令遠東軍區“加強戒備，但不主動擴大事端”。可日本人得寸進尺，小股部隊不斷地越境騷擾，打幾槍就跑，像蒼蠅一樣煩人。
阿列克謝的機械化軍，三個月前被緊急調來遠東加強防禦。上頭給的任務很明確：展示力量，威懾日軍，但不許開第一槍。可這“展示力量”怎麼展示？把坦克擺在那兒當擺設？日本人的步兵可不管你擺不擺，他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
“軍長，咱們就乾看著？”瓦西裡有點憋不住，“弟兄們手都癢了。那幫小鬼子，太他媽欺負人了。”
“看著。”阿列克謝語氣平靜，可手裡的望遠鏡捏得死緊，“冇有命令，一槍都不許放。告訴各陣地，盯緊了，他們敢開槍，就給我往死裡打。他們不開槍，就給我忍著。”
“是。”瓦西裡不甘心地應了聲，爬下去傳令了。
阿列克謝又舉起望遠鏡。河溝那邊，那幾個日本兵好像知道被髮現了，不再隱蔽，大大方方地站起來，朝這邊指指點點，甚至有個傢夥還解開褲子，對著蘇聯方向撒了泡尿。挑釁，**裸的挑釁。
陣地上，幾個年輕的士兵臉漲得通紅，槍口抬了起來，又被軍官按下去。阿列克謝看到，一個排長在挨個拍士兵的腦袋，低聲訓斥。
他理解這些兵。都是二十郎當歲的小夥子，血氣方剛，哪受得了這個。可他是軍長，他得顧全大局。莫斯科的意思很清楚：現在不是跟日本全麵開戰的時候，五年計劃正在緊要關頭，西邊德國人虎視眈眈，兩線作戰是找死。
可老是這麼憋著，部隊的士氣就憋冇了。
回到軍指揮部，是個半地下的掩體，涼快些，但空氣混濁。副軍長格裡戈連科和梅赫利斯都在。格裡戈連科看著地圖，眉頭擰成個疙瘩。梅赫利斯在寫什麼材料，見他進來，抬起頭。
“情況怎麼樣？”格裡戈連科問。
“還是老樣子，小股騷擾。不過今天更囂張了，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撒尿。”阿列克謝把帽子扔在桌上，端起缸子灌了口水。
“太不像話了！”梅赫利斯把筆一摔，“這是侮辱！是對紅軍的侮辱！必須還擊！”
“怎麼還擊？”阿列克謝看著他，“開炮？衝鋒？把事鬨大，讓莫斯科為難？梅赫利斯同誌，你是政委，政治上的事你比我懂。現在是什麼時候？”
梅赫利斯被噎了一下，不說話了，可臉色難看。
格裡戈連科敲了敲地圖：“老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日本人就是在試探，看咱們的忍耐底線在哪。咱們越忍，他們越來勁。我建議，搞一次小規模的武裝巡邏，把咱們的坦克開出去，在邊境線我方一側轉一圈，展示一下肌肉。不開槍，但讓他們看看，咱們不是隻有步兵。”
阿列克謝思考著。這主意有風險，但也許可行。日本人怕蘇聯的坦克，這是真的。在諾門罕那邊吃過虧。
“可以試試。但不能用主力坦克，用那幾輛老舊的T-18，擺擺樣子就行。兵力一個排，配兩輛坦克，沿著三號巡邏路線走一趟。記住，絕對不許過界，日本人不先開槍，咱們一槍不放。明白嗎？”
“明白，我去安排。”格裡戈連科站起來出去了。
梅赫利斯看著阿列克謝，語氣緩和了些：“軍長同誌，我不是反對你的決定。隻是……部隊的士氣，確實受影響。有些戰士說怪話，說咱們是‘怕死軍’。”
“讓他們說。”阿列克謝坐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打仗不是賭氣。該忍的時候，就得忍。等不該忍的時候……”
他冇說下去。可梅赫利斯懂了，點了點頭。
下午，武裝巡邏出發了。兩輛老舊的T-18坦克，後麵跟著一個排的步兵，沿著邊境線緩緩行駛。坦克的發動機聲在空曠的草原上很響，履帶碾過地麵，揚起塵土。
阿列克謝在指揮部用望遠鏡觀察。河溝那邊的日本兵顯然注意到了，迅速隱蔽起來，但能看見望遠鏡片的反光，他們也在觀察。
巡邏隊不緊不慢地走著，偶爾停下來，士兵下車假裝檢查地麵，其實是讓日本人看清楚坦克。轉了一圈，大概一個多小時，平安返回。
“日本人什麼反應？”阿列克謝問剛回來的排長。
“開始躲著，後來有幾個軍官模樣的出來，也用望遠鏡看咱們。冇開槍，也冇其他動作。”
“好，下去休息吧。”
看來有點效果。坦克這東西，對冇有反坦克武器的步兵，威懾力是實實在在的。
可阿列克謝知道，這隻是暫時的。日本關東軍不是傻子，他們很快會調炮兵，甚至會調他們自己的坦克過來。到那時候，就不是小股騷擾了。
果然，三天後，偵察兵報告，日軍在河溝對麵構築了炮兵陣地，至少四門75毫米山炮。又過了兩天，發現了兩輛日本坦克的履帶印，型號不明，但肯定是坦克。
壓力更大了。
這天夜裡，阿列克謝正在看地圖，電話響了。是遠東軍區司令布柳赫爾打來的，聲音嘶啞，透著疲憊。
“伊萬諾夫，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日軍加強了兵力，有炮兵，可能還有坦克。但還冇開火。”
“莫斯科來指示了。”布柳赫爾頓了頓，“要我們‘堅決回擊一切入侵之敵’，但同時‘嚴格控製衝突規模，不使其擴大為全麵戰爭’。你明白什麼意思嗎？”
“明白。能打，但不能大打。打了要贏，但不能追著打。”
“對。所以，下次日本人再敢開第一槍，你就給我狠狠地揍！用你的坦克，揍疼他！但要記住，揍完了，撤回原陣地，不許越境追擊。要把衝突控製在區域性，速戰速決。”
“是！”
“還有，”布柳赫爾聲音壓低了些，“你那個軍，是新組建的，斯大林同誌很關心。這一仗，不隻是打給日本人看，也是打給莫斯科某些人看。明白嗎？”
阿列克謝心裡一凜：“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放下電話，他走到掩體門口，看著外麵漆黑的草原。遠處，日軍陣地有零星燈火，像鬼火。
這一仗，不隻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乾脆。要用鋼鐵和鮮血，告訴日本人，也告訴莫斯科那些盯著他的人，這支機械化軍，不是花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