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七月，諾門罕草原的草，長得有半人高。風吹過，草浪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海。可這海底下，藏著火，藏著鐵，藏著馬上就要噴發的血。
阿列克謝趴在隱蔽指揮所裡，耳朵裡全是遠處炮彈爆炸的悶響，轟，轟，一下下砸在心上。三天了，日本人的炮擊就冇停過，從早到晚，像他媽敲喪鐘。陣地前的草皮被掀翻，露出下麵焦黑的泥土，空氣裡一股子硫磺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吸一口，嗆得肺疼。
“軍長！三號陣地報告，日軍又上來了！至少兩箇中隊，有坦克掩護！”通訊兵扯著嗓子喊，炮聲太響，不喊聽不見。
阿列克謝舉起望遠鏡。煙塵瀰漫，看不太清，但能看見草海裡，土黃色的身影在蠕動，像一群蝗蟲。前麵是幾個黑點，那是日本的**式中型坦克，鐵王八似的，慢慢往前拱。
“命令炮兵，打延伸！攔住後麵步兵！反坦克炮，瞄準鬼子坦克，等近了打！告訴三團長，放近了打，用手榴彈和燃燒瓶招呼步兵，坦克交給反坦克炮！”他對著話筒吼，喉嚨發乾。
命令傳下去。不一會兒，己方的炮火響了，炮彈越過陣地，在日軍衝鋒隊形後方炸開，掀起泥土和殘肢。日軍衝鋒的勢頭緩了一下，但冇停，那些鐵王八還在往前拱。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反坦克炮！開火！”
陣地上，四門45毫米反坦克炮幾乎同時噴出火焰。炮彈呼嘯著飛向目標。一輛**式中彈，炮塔側麵迸出一團火花，停了，冒起黑煙。另一輛被打中履帶，癱在原地打轉。
“打得好！”陣地上有人喊。
可剩下的三輛坦克還在前進，機槍噴著火舌，子彈打得掩體前泥土飛濺。步兵跟在坦克後麵，貓著腰，邊衝邊開槍。
“燃燒瓶！上！”軍官的吼聲在爆炸間隙響起。
幾個身影從戰壕裡躍出，抱著捆紮好的燃燒瓶，在機槍掩護下，利用彈坑和土坎，向坦克靠近。一個戰士中彈倒下，另一個接過燃燒瓶，繼續衝。終於，有人靠近了一輛坦克，把燃燒瓶狠狠砸在車體上。“砰”的一聲，火焰騰起，瞬間包裹了坦克。艙蓋開啟，渾身是火的日本兵慘叫著爬出來，冇跑幾步就被子彈撂倒。
剩下的兩輛坦克怕了，開始倒車。步兵失去了掩護，暴露在火力下，成了活靶子。陣地上，機槍、步槍響成一片，日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冇死的連滾帶爬往回跑。
衝鋒被打退了。陣地前，又多了幾十具屍體，和幾輛燃燒的坦克殘骸。
阿列克謝放下望遠鏡，手心裡全是汗。這隻是又一次試探性進攻，規模不大。可他知道，日本人是在找薄弱點，下一波，會更狠。
“傷亡怎麼樣？”他問剛爬進指揮所的參謀。
“三團傷亡三十多，反坦克炮被打壞一門。彈藥消耗很大，特彆是燃燒瓶和反坦克炮彈。”
“讓後勤抓緊補充。還有，告訴各團，抓緊時間搶修工事，日軍炮擊馬上又會來。”
參謀應聲去了。阿列克謝靠在冰冷的泥壁上，點了支菸。煙味沖淡了空氣中的血腥，可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來諾門罕一個月了。開始是小摩擦，後來日軍調來了二十三師團主力，還加強了坦克和飛機。上麵命令死守，不許後退。他的機械化軍，被當成了救火隊，哪裡吃緊往哪裡填。坦克在這種陣地防禦戰裡，作用有限，還成了日軍飛機和遠端火炮的重點照顧物件，損失不小。他心疼，可冇辦法。
“軍長，莫斯科電報。”通訊兵又遞過來一張紙。
阿列克謝接過來看。是總參的指示，還是老調子：“堅決防守，消耗日軍有生力量，為政治解決創造條件。”最後加了一句：“斯大林同誌關注你部戰況，望再立新功。”
他把電報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再立新功？拿什麼立？部隊傷亡一天天增加，裝備損耗補不上，官兵疲憊不堪。日本人仗著裝備和兵力優勢，步步緊逼。這仗，打得憋屈。
“伊萬諾夫同誌。”梅赫利斯鑽進指揮所，臉上沾著灰，軍裝也破了，冇了平時的矜持，“這樣守下去不是辦法。咱們的傷亡太大了。是不是……請示一下，適當後撤，縮短防線？”
阿列克謝看了他一眼。這一個月，梅赫利斯倒是冇再搞什麼政治審查，也跟著上了前沿，捱過炮擊。看來生死麪前，政工乾部也得先顧命。
“不能撤。”阿列克謝搖頭，“一撤，日軍就會壓上來，更被動。現在靠的是工事和官兵的意誌。再堅持堅持，日本人的進攻勢頭也在減弱，他們的傷亡不比咱們小。”
“可咱們的坦克……”梅赫利斯欲言又止。
阿列克謝知道他想說什麼。軍裡最好的T-28坦克，已經損失了四分之一，剩下的也有不少帶傷。寶貝疙瘩，就這麼消耗在陣地戰裡。
“坦克……我有辦法。”阿列克謝掐滅煙，走到地圖前，“老是防守不行，得反擊一下，打掉日軍的進攻氣焰。你們看這裡——”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日軍二十三師團的指揮部，估計在這一帶。他們的進攻部隊，補給都要經過前麵這個叫‘禿鷲嶺’的地方。我想，組織一次夜襲，用坦克連配合步兵，快速突擊，打了就跑，目標就是禿鷲嶺的日軍兵站和指揮部。”
格裡戈連科湊過來看：“風險太大。夜暗，地形不熟，容易中埋伏。而且坦克夜間行動，目標大，噪音大。”
“所以要快，要狠。”阿列克謝眼神發亮，“用咱們最熟悉坦克的官兵，挑最好的車。步兵用偵察營的精銳，輕裝。路線我親自帶人偵察過，有一條乾河床可以隱蔽接近。打他個出其不意，打掉他的指揮節點，燒了他的物資，然後立刻撤回。不用戀戰。”
梅赫利斯和格裡戈連科對視一眼。這計劃很冒險，但如果成功，確實能打疼日本人，提振士氣。
“我同意。”格裡戈連科先表態，“我帶坦克連去。”
“不，我去。”阿列克謝說，“地形我熟，部隊我也熟。你留下指揮全域性。梅赫利斯同誌，你負責穩住防線。”
“太危險了，軍長！”梅赫利斯反對，“你是主官……”
“主官就更得上。”阿列克謝打斷他，“就這麼定了。準備吧，今晚就乾。”
夜幕降臨。草原上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硝煙。十輛狀態最好的T-28坦克，發動機罩上了消音罩，履帶纏上了布條。一百名精選的偵察兵，臉上塗了泥，隻帶輕武器和爆破筒。
阿列克謝親自檢查了每輛坦克，每個士兵。他走到瓦西裡麵前，這小子現在是偵察連長，眼睛在黑暗裡發亮。
“記住，動作要快，下手要狠。衝到地方，坦克用機槍和火炮壓製，步兵衝進去炸，燒。十五分鐘，不管得冇得手，必須撤。明白嗎？”
“明白！”
“出發。”
坦克引擎低沉地轟鳴，像野獸在喘息。隊伍悄無聲息地滑出陣地，冇入黑暗。阿列克謝坐在頭車的炮塔裡，掀開艙蓋，隻露出半個腦袋，用夜視儀觀察著前方。星光暗淡，草原上隻有風聲和坦克履帶碾過沙石的細微聲響。
乾河床比白天更難走，但確實隱蔽。隊伍像一條黑色的蛇，在河床裡蜿蜒前行。遠處，日軍陣地有篝火的光，隱約傳來說話聲和笑聲。他們以為晚上安全了。
一個小時後，禿鷲嶺的陰影出現在前方。阿列克謝舉起手，握拳——停止。坦克和步兵悄無聲息地停下。
他仔細觀察。嶺下有一片帳篷，幾輛卡車，還有電台天線。幾個哨兵在走動，很鬆懈。更遠處，有馬匹的嘶鳴，看來是個兵站。
就是這兒了。
他鑽進坦克，關上艙蓋，對著話筒：“各車注意，目標，帳篷區和卡車。坦克先開火，步兵跟著上。行動！”
“轟！”
頭車的76毫米炮噴出火焰，炮彈直接砸在一頂大帳篷上，爆炸的火光瞬間照亮了夜空。緊接著，其他坦克的機槍也響了，子彈像火鞭一樣抽向日軍營地。
“烏拉！”步兵躍出隱蔽，端著衝鋒槍，吼叫著衝向亂成一團的日軍。
爆炸聲，槍聲，慘叫聲，瞬間打破了夜晚的寧靜。帳篷被點燃，卡車爆炸，火光沖天。日軍完全被打懵了，很多人光著身子跑出來，就被子彈撂倒。
阿列克謝的坦克衝向電台天線，一炮將其炸斷。瓦西裡帶著人衝進帳篷，用衝鋒槍掃射，投擲手榴彈。整個日軍營地，陷入了地獄。
十五分鐘，阿列克謝看著表。時間到了。
“撤！按原路撤回！”
坦克調頭，步兵邊打邊撤。等日軍反應過來，組織起抵抗時，襲擊部隊已經消失在黑暗裡，隻留下一個燃燒的兵站和滿地的屍體。
撤回陣地時，天邊已經泛白。官兵們雖然疲憊，但臉上都有種發泄後的興奮。這一下，夠日本人疼一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