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開春,化凍的泥濘還冇乾透,莫斯科軍區的大調動就開始了。檔案像雪片似的下來,今天這個調走,明天那個報到,人心惶惶,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阿列克謝坐在新掛上的“機械化軍軍部”牌子下麵,看著手裡剛到的命令,嘴裡發苦。軍是成立了,他肩膀上也多了顆星——中將,二十九歲,紅軍最年輕的軍長之一。可這軍長的滋味,不好受。
命令是總參和國防人民委員部聯合簽發的,關於機械化軍領導班子和主要部隊主官的任命。長長一串名單,他熟悉的名字冇幾個。
副軍長,來自內務部部隊,據說“政治過硬”。
政委,梅赫利斯,這倒不意外。
參謀長,不是羅科索夫斯基,換了個伏龍芝軍事學院剛畢業的“高材生”,背景乾淨得像張白紙。
下麵三個師長,兩個是從騎兵部隊調過來的,聽說對坦克一竅不通,但“曆史清白”;隻有一個是他原來的副手,還算知根知底。
至於羅科索夫斯基,調令上寫的是:“另有任用”,具體去哪,冇說。
阿列克謝把命令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新劃給機械化軍的營區正在擴建,拖拉機吭哧吭哧地推平土地,腳手架豎起來,灰塵漫天。可他覺得,這熱鬨底下,透著一股子冷。
門被推開,羅科索夫斯基走進來,手裡拿著個檔案袋,臉色平靜,可眼裡的血絲說明他這幾天冇睡好。
“命令收到了?”阿列克謝冇回頭。
“收到了。去中亞軍區,當個步兵師長。”羅科索夫斯基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明兒就走。”
“中亞……”阿列克謝轉過身,看著他,“也好,離莫斯科遠點,清淨。”
“清淨?”羅科索夫斯基苦笑,“那地方,民族問題複雜,土匪冇肅清,日子能好過到哪去。不過也好,至少是帶兵,不是坐辦公室。”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工地的噪音傳進來,嗡嗡的。
“崔可夫那邊……有訊息嗎?”羅科索夫斯基低聲問。
阿列克謝搖頭:“內務部口風緊。特裡安達菲洛夫也進去了,還有總參那兩個。案子好像越扯越大,聽說牽涉到軍事學院和好幾個軍區。”
“這是要洗牌啊。把咱們這些‘圖哈切夫斯基的人’,‘有國際背景的’,‘愛發牢騷的’,全洗出去。”羅科索夫斯基摸出煙,遞給阿列克謝一根,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老阿,你得小心。你現在位置高了,盯著你的人更多。梅赫利斯那王八蛋,現在是軍政委,正好管著你。”
“我知道。”阿列克謝也點上煙,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你去了那邊,也小心。嘴上把門,事上用心。帶好兵,不出錯,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嗯。”羅科索夫斯基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咱們那機械化作戰的構想,還有訓練大綱,我都整理好了,留了份副本給你。新來的那幫人,懂坦克的冇幾個,你得從頭教。”
“教不了。”阿列克謝吐出口煙,“上麵派這些人來,不是為了學坦克,是為了保證‘政治可靠’。訓練的事,我親自抓,能抓多少是多少。”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還有梅赫利斯那尖細的說話聲。門被推開,梅赫利斯帶著幾個人進來,有穿軍裝的,也有穿便服的。
“伊萬諾夫同誌,都在啊。”梅赫利斯笑容滿麵,可那笑不達眼底,“來,介紹一下,這幾位是新調來的同誌,都是骨乾,政治過硬,能力突出。”
他一個個介紹過去。副軍長是個矮壯漢子,叫格裡戈連科,臉黑,話少,隻跟阿列克謝握了握手,說了句“服從命令”,就站到一邊。新參謀長倒是熱情,年輕,戴著眼鏡,一口一個“軍長同誌”,可問起坦克戰術,說得驢唇不對馬嘴。
介紹完了,梅赫利斯看著羅科索夫斯基:“羅科索夫斯基同誌,調令收到了吧?什麼時候動身?需要幫忙嗎?”
“明天走,不勞費心。”羅科索夫斯基語氣冷淡。
“那就好。到了新崗位,好好乾,彆辜負組織的信任。”梅赫利斯說著官話,又轉向阿列克謝,“軍長同誌,你看什麼時候開個全軍乾部大會,把新的領導班子介紹一下,也把今年的訓練任務佈置下去?斯大林同誌可是很關心咱們軍的建設進度。”
“明天吧。”阿列克謝說,“今天先把工作交接一下。”
“好,那就明天。”梅赫利斯滿意地點頭,又寒暄了幾句,才帶著人走了。
屋裡又隻剩下他們兩個。羅科索夫斯基看著關上的門,啐了一口:“什麼東西!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少說兩句。”阿列克謝把煙掐滅,“收拾東西去吧,晚上……給你送行。”
羅科索夫斯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重重拍了拍阿列克謝的肩膀,轉身走了。
晚上,在阿列克謝那間冷冷清清的公寓裡,就他們兩個人,兩瓶伏特加,一盤切好的黑麪包和鹹肉。冇叫彆人,這個時候,人多眼雜。
幾杯酒下肚,話纔多起來。
“記得不?在察裡津,咱們分一根菸,凍得跟孫子似的。”羅科索夫斯基眼睛有點紅,不知是酒勁還是彆的。
“記得。你說等打贏了,要回波蘭老家,買塊地,當農民。”阿列克謝跟他碰了下杯。
“當個屁農民。”羅科索夫斯基咧嘴,笑得比哭難看,“家都冇了,爹媽死在戰亂裡,老婆的弟弟在波蘭,現在信都不敢多寫。農民?能活著就不錯了。”
兩人悶頭喝酒。窗外,莫斯科的夜晚,燈火星星點點。遠處好像有人在唱歌,手風琴的聲音斷斷續續,是那首《草原啊草原》。
“老阿,”羅科索夫斯基突然抬頭,盯著他,“你說,咱們當年打仗,拚命,為了啥?”
阿列克謝冇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為了好日子,對吧?為了冇人欺負,為了有地種,有飯吃,娃能上學。”羅科索夫斯基聲音發澀,“可現在……日子好了嗎?是,有工廠了,有拖拉機了,可人怎麼……活得越來越小心,越來越怕呢?”
“彆說了。”阿列克謝打斷他,又給他倒上酒,“喝酒。”
羅科索夫斯基端起杯子,一飲而儘,哈了口酒氣:“對,不說了。說多了,又是罪過。我明天就走,去中亞,帶我的步兵師。你在這兒,接著搞你的坦克,搞你的機械化。咱們……都好好的。”
“好好的。”
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可兩人心裡都清楚,這“好好的”,有多難。
第二天一早,阿列克謝去車站送羅科索夫斯基。月台上人不多,火車噴著白汽,等著發車。兩人穿著便服,站在車廂門口。
“就送到這兒吧。”羅科索夫斯基拎著箇舊皮箱,拍了拍阿列克謝的胳膊,“回吧,軍裡一堆事。”
“嗯。常寫信。”
“寫,肯定寫。說好的,等咱們的機械化軍練成了,我去莫斯科看你演習,看你那些鐵疙瘩怎麼跑。”
“一言為定。”
火車鳴笛了。羅科索夫斯基轉身上車,在車門口又回頭,揮了揮手。阿列克謝也揮手,看著火車慢慢開動,加速,消失在晨霧裡。
站台上空了。阿列克謝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空洞。
回到軍部,會議已經準備好了。大會議室裡,坐滿了新調來的各級乾部,大多麵孔陌生,表情拘謹。梅赫利斯坐在主席台邊上,看到他進來,點了點頭。
阿列克謝走到中間位置,坐下。麵前放著麥克風。他掃了一眼台下,黑壓壓一片人頭,可他能叫出名字的,冇幾個。
“開會。”他對著麥克風說,聲音在安靜的會場裡顯得有點大。
他照著準備好的講稿,開始講機械化軍的意義,講訓練任務,講紀律要求。話都是套話,可他講得很認真。因為他知道,這些人裡,有些是真的想來乾事的,有些是來“摻沙子”的,還有些,可能就是內務部的耳朵和眼睛。
他講完了,梅赫利斯接著講,大談政治掛帥,思想領先,要保證部隊“絕對忠誠”。台下的人,有的認真記筆記,有的眼神飄忽,有的偷偷打量這位年輕的軍長。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散會後,阿列克謝回到自己辦公室。新來的參謀長跟著進來,手裡拿著筆記本。
“軍長同誌,這是初步擬定的訓練計劃,請您過目。”
阿列克謝接過來,翻了幾頁。計劃做得花裡胡哨,政治學習占了一半時間,實車訓練少得可憐,合成演練乾脆冇提。
“這不行。”他把計劃扔回去,“政治學習要搞,但不能占這麼多時間。機械化部隊,關鍵是摸熟裝備,練熟協同。從下週開始,全軍官學坦克駕駛,學裝甲戰術。不會的,我親自教。計劃重做,實車訓練時間不能少於六成。”
參謀長愣了一下,有點為難:“軍長同誌,這……梅赫利斯政委那邊,強調政治……”
“政治我懂。”阿列克謝盯著他,“可咱們是軍隊,首先得能打仗。按我說的改,出了問題我負責。”
“……是。”
參謀長出去了。阿列克謝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操場。一隊新兵正在走佇列,步子還不齊,軍官在旁邊喊口令。更遠處,十幾輛新到的T-18坦克停在車場,蓋著帆布。
他想起羅科索夫斯基臨走時的話:“接著搞你的坦克,搞你的機械化。”
對,接著搞。不管來的是誰,不管上麵怎麼想,這支鋼鐵部隊,他得把它弄成形,弄出戰鬥力。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至於其他的……他想起那份長長的調動名單,想起崔可夫,想起特裡安達菲洛夫。心裡那點熱氣,又被壓了下去。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電話:“接訓練場。我是伊萬諾夫。通知各師,明天上午,全軍官集合,上坦克駕駛第一課。我親自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