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一月,莫斯科郊外的野地裡,冷得能凍掉下巴。氣溫降到零下三十度,風像小刀子,颼颼地往人骨頭縫裡鑽。可就在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一場演習正搞得熱火朝天。
不,不能說“熱”。坦克發動機倒是熱的,排氣管子噴著白汽,可坐在裡麵的人,滋味就不那麼好了。T-18坦克那鐵皮殼子,根本不保溫,裡麵跟冰窖似的。機槍的潤滑油凍住了,得用噴燈烤。電台的天線脆生生,不小心就能碰斷。
阿列克謝站在一個小土坡上,舉著望遠鏡,臉凍得發木。他旁邊站著梅赫利斯,裹著厚厚的軍大衣,還是凍得直跺腳。
“伊萬諾夫同誌,這天氣……非搞不可嗎?戰士會不會有意見?”梅赫利斯說話時,牙齒有點打顫。
“打仗還挑天氣?”阿列克謝頭都冇回,眼睛盯著遠處正在集結的坦克集群,“德國人不會因為天冷就不打過來,日本人也不會。咱們就得在最操蛋的天氣裡,也能拉得動,打得響。”
梅赫利斯不吭聲了,把大衣領子又豎了豎。
演習代號“嚴冬鐵流”。計劃是機械化師全員出動,在嚴寒條件下完成一百公裡機動,然後發起進攻。這是對冬季作戰能力的一次全麵檢驗,也是給上麵看的——看這支新部隊是不是花架子。
“報告!先頭營到達一號集結地域!三輛坦克故障,正在搶修!”通訊兵從電台車那邊跑過來,鼻子通紅。
“告訴先頭營長,故障車留人修,大部隊不停,按計劃向二號地域前進!”阿列克謝命令。
“是!”
命令傳下去。雪原上,鋼鐵的洪流又開始蠕動。坦克在前麵開路,沉重的履帶碾過積雪,把下麵的凍土都壓出深深的溝。卡車拉著步兵跟在後麵,在坦克開出的車轍裡顛簸前行。風太大,捲起的雪沫子糊滿了擋風玻璃,司機得把腦袋探出去看路,冇一會兒臉就凍僵了。
阿列克謝下了土坡,跳上他的指揮車——一輛改裝過的卡車,上麵架著電台和地圖桌。“去先頭營!”
指揮車在雪地裡蹦跳著前進。梅赫利斯也爬上來了,臉色發白,緊緊抓著扶手。車子顛得厲害,他差點吐出來。
“我說……伊萬諾夫同誌,咱們是不是……慢點?”梅赫利斯聲音發虛。
“慢了就掉隊了。”阿列克謝盯著地圖,頭也不抬。
先頭營的情況不太好。故障率比預想的高。一輛坦克的履帶斷了,幾個兵正撅著屁股在雪地裡搶修,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扳子都拿不穩。另一輛坦克發動機熄火,怎麼也打不著,機械兵急得直罵娘。
營長是個黑臉漢子,叫謝苗諾夫,看到阿列克謝的車,跑過來敬禮,臉上全是冰碴子。
“師長!這鬼天氣,機器受不了,人也快受不了了!能不能讓部隊休整一下?”
“不能。”阿列克謝跳下車,走到那輛熄火的坦克旁,“什麼毛病?”
“油路可能凍住了,化油器也結了冰。”機械兵報告。
阿列克謝冇說話,從旁邊一個兵手裡拿過噴燈,打著,對著發動機下部烤。烤了大概五分鐘,他示意機械兵再試試。搖把子搖了幾圈,發動機咳嗽了兩聲,突突地響了起來,冒出黑煙。
“行了。記著,嚴寒天氣,得預熱,得勤檢查油路。”阿列克謝把噴燈還給兵,對謝苗諾夫說,“故障是難免的,關鍵是怎麼快速排除。告訴全營,再堅持三十公裡,到二號地域休整半小時,喝熱水,檢查車輛。”
“是!”謝苗諾夫鬆了口氣。
部隊繼續前進。阿列克謝的指揮車跟在先頭營後麵。梅赫利斯緩過勁來了,又開始找話:“伊萬諾夫同誌,你對士兵是不是太嚴厲了?這麼冷的天……”
“梅赫利斯同誌,”阿列克謝打斷他,指著窗外那些在風雪中行軍的士兵,“你看看他們。他們大多二十出頭,來自農村,進了工廠,然後穿上這身軍裝。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就知道當兵吃糧,保家衛國。咱們對他們嚴厲,是讓他們在戰場上能活下來。心軟,纔是害他們。”
梅赫利斯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下午兩點,部隊終於到達二號集結地域。說是休整,其實也就是停下來,讓發動機喘口氣,士兵們下車活動活動凍僵的手腳。炊事班用汽油爐燒了熱水,每人分到一缸子,抱著取暖。乾糧是凍硬的黑麪包和鹹肉,得用刺刀切開,就著熱水往下嚥。
阿列克謝走到一群圍坐在坦克邊的士兵旁邊。士兵們看到他,要站起來,他擺擺手,挨著個年輕坦克手坐下。
“怎麼樣,凍壞了吧?”
“還……還行,師長同誌。”小兵臉凍得通紅,說話不利索。
“第一次參加冬季演習?”
“嗯。俺是烏克蘭來的,冇見過這麼冷的天。”小兵老實說。
“慢慢就習慣了。坦克裡麵雖然冷,但比外麵強,好歹有層鐵皮擋風。”阿列克謝拍拍坦克的裝甲,“這傢夥怎麼樣?好開嗎?”
“勁兒大,就是太冷。手腳凍麻了,掛擋都費勁。還有,潛望鏡老結霜,看不清外麵。”
“問題提得好。”阿列克謝點頭,對旁邊的營長說,“聽見了?裝備要適應嚴寒,得改進。潛望鏡加熱,駕駛室保暖,這些回去都要研究。”
“是!”
休整結束,繼續向預定進攻發起線前進。越往前走,路越難走。積雪太深,卡車輪子打滑,得用坦克拖。有一段路穿過小樹林,樹枝上掛滿了冰淩,坦克開過去,冰淩嘩啦啦往下掉,砸在裝甲上噹噹作響。
下午四點,終於到達進攻出發陣地。士兵們已經疲憊不堪,但在軍官的督促下,還是迅速展開,做最後準備。坦克加滿油,炮彈上膛。步兵檢查武器,把槍栓上的冰碴子清理乾淨。
阿列克謝登上一個稍高的土包,最後一次用望遠鏡觀察“敵”陣地。那是一片模擬的防禦工事,有塹壕,有鐵絲網,有土木碉堡。守軍是一個步兵團,已經在那裡等了兩天了。
“各營報告準備情況!”他命令。
“一營就位!”
“二營就位!”
“三營……”
報告聲通過電台陸續傳來。阿列克謝看著表,四點二十分。
“炮兵,五分鐘急襲!目標,前沿工事!”
後方傳來沉悶的炮聲,炮彈呼嘯著劃過天空,落在“敵”陣地上,炸起一團團雪霧。雖然用的是訓練彈,但聲勢不小。
炮擊一停,阿列克謝對著話筒,一字一頓:“全師——進攻!”
三發紅色訊號彈升上天空。
坦克的引擎同時怒吼,排氣口噴出濃煙。鋼鐵怪獸從雪地裡躍出,成楔形隊形,向“敵”陣地衝去。履帶捲起漫天雪沫,像白色的浪潮。
步兵從卡車跳下,跟在坦克後麵,彎著腰,在冇膝深的雪裡艱難跋涉。
“敵”軍開火了,機槍噠噠地響,雖然是空包彈,但那股子氣勢是真的。坦克毫不減速,用並列機槍還擊,炮彈雖然不會爆炸,但擊中目標會冒彩煙,表示摧毀。
阿列克謝緊盯著戰場。坦克群衝得很快,步兵有點跟不上了。一輛坦克衝得太前,陷入了反坦克壕——雖然是模擬的,但也真爬不出來了。後麵的坦克想繞過去,卻被“敵”軍火力壓製。
“告訴坦克營長,彆冒進!等步兵!”阿列克謝對著話筒喊。
命令傳下去,坦克的速度慢了下來,和步兵重新彙合。步坦協同,穩紮穩打,一點點啃“敵”軍的防線。
梅赫利斯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土包,舉著望遠鏡看,嘴裡喃喃自語:“壯觀……真壯觀……”
阿列克謝冇理他,全部心思都在指揮上。哪裡進攻受阻,立刻調預備隊;哪裡出現缺口,馬上命令擴大。
戰鬥(演習)持續了一個小時。最終,機械化師成功突破了“敵”軍防線,佔領了核心陣地。裁判組判定:進攻方勝,但傷亡(模擬)不小,步坦協同仍需加強。
天色暗了下來,部隊開始收攏。士兵們累得東倒西歪,但臉上有種完成任務的興奮。坦克和車輛開始編隊,準備返回駐地。
阿列克謝從土包上下來,腿都凍麻了。梅赫利斯跟在他後麵,這次冇抱怨冷。
“伊萬諾夫同誌,今天……我算是開了眼了。”梅赫利斯的語氣有點不一樣了,“這支部隊,確實不一樣。有股子……狠勁。”
阿列克謝看了他一眼:“狠勁是打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但得先練,才能打。”
梅赫利斯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回程的車裡,阿列克謝靠著座椅,閉上眼睛。身體很累,但腦子停不下來。今天暴露的問題太多了:嚴寒適應、裝備可靠性、步坦協同、後勤保障……一個個都得解決。
可同時,他也感到一種久違的充實。當兵的就該這樣,在訓練場上流汗,總比在政治鬥爭中流血強。
車子晃動著,他迷迷糊糊快睡著了。突然,司機一個急刹,他驚醒過來。
“怎麼了?”
“師長,前麵有輛車攔路。”司機說。
阿列克謝往前看,果然,一輛黑色轎車橫在路中間,車旁站著兩個人,穿著內務部的藍製服。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