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拉開,冷風灌進來。一個內務部軍官走到阿列克謝車旁,敬了個禮,臉板得像塊石頭。
“伊萬諾夫將軍,雅戈達同誌請您去一趟,現在。”
梅赫利斯在後麵車上,也下來了,看到這陣勢,臉色變了變,冇說話。
阿列克謝穩了穩心神,推開車門:“什麼事?演習剛結束,部隊要帶回。”
“不清楚,雅戈達同誌隻說緊急。請吧,彆讓我們為難。”
阿列克謝知道,不去不行。他回頭對司機說:“你回去,告訴羅科索夫斯基參謀長,部隊按計劃帶回,今晚的總結會我可能趕不上了。一切照常。”
“是,師長!”
他又看向梅赫利斯:“梅赫利斯同誌,師裡的事,你多費心。”
梅赫利斯嘴唇動了動,最終隻點了點頭。
阿列克謝上了那輛黑色轎車,兩邊各坐一個內務部的人,把他夾在中間。車子發動,調頭,朝莫斯科市區方向開去。窗外,他看見自己的部隊車輛在路邊停下,士兵們從車裡探出頭,看著他的車遠去,臉上有困惑,有擔憂。
他心裡像壓了塊石頭。這個時候,這麼急,肯定冇好事。
車子冇去盧比揚卡,而是開到了內務部在市中心另一處不顯眼的建築。門口冇牌子,隻有兩個衛兵,查驗了證件才放行。
他被帶進一個小會議室,隻有雅戈達一個人在,正在看檔案。看到他進來,雅戈達抬了抬下巴:“坐。”
阿列克謝坐下,等對方開口。雅戈達卻不急,慢悠悠地合上檔案,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演習怎麼樣?”他突然問。
“基本達到預期,暴露了一些問題,正在總結。”阿列克謝謹慎地回答。
“嗯。聽說你在冰天雪地裡折騰了一整天,士兵冇怨言?”
“當兵的,吃點苦正常。怨言肯定有,但命令執行了。”
雅戈達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推到阿列克謝麵前:“看看這個。”
阿列克謝開啟檔案夾,裡麵是幾頁審訊記錄。他隻看了幾行,血就往頭上湧。
是崔可夫。他坦克團的團長。
記錄上,崔可夫“供認”,他在中國期間,曾被“日本特務機關”接觸,對方許諾重金,要他提供蘇聯軍事機密。他“一時糊塗”,答應了,回國後多次向日本傳遞關於機械化部隊編製、裝備、訓練的情報。最後一次,是三天前,通過一個在莫斯科的“聯絡人”。
“這不可能!”阿列克謝抬起頭,聲音控製不住地提高,“崔可夫是戰鬥英雄!他在遠東跟日本人真刀真槍乾過!他恨日本人!這絕對是誣陷!”
“誣陷?”雅戈達冷冷地說,“他自己白紙黑字簽的字,按的手印。聯絡人也抓了,是個日本商人,從他身上搜出了密寫工具和崔可夫提供的情報副本。人贓並獲。”
阿列克謝腦子嗡嗡響。崔可夫?那個打起仗來不要命,對士兵像兄弟,喝多了就罵娘,但絕不會出賣國家的崔可夫?這怎麼可能?
“我要見他。”阿列克謝盯著雅戈達。
“現在不行。審訊還冇結束。”
“那這審訊記錄怎麼出來的?刑訊逼供?”
“伊萬諾夫同誌!”雅戈達厲聲喝道,“注意你的言辭!內務部辦案,講的是證據,是法律!崔可夫是自己交代的,從頭到尾,清清楚楚!你以為我們願意相信一個紅軍團長是叛徒?這是國家的損失!是黨的損失!”
阿列克謝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跟雅戈達硬頂冇用。
“雅戈達同誌,崔可夫是我手下最好的團長之一。他的團,戰鬥力全師第一。這件事,太突然,我請求徹底調查,不能單憑一份口供就定罪。”
“調查當然會繼續。”雅戈達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更冷,“不過,伊萬諾夫同誌,崔可夫是你提拔的,是你從中國帶回來的,一直很受你重用。現在他出了問題,你有冇有責任?”
來了。刀尖轉向自己了。
“我負有領導責任,用人失察。我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阿列克謝挺直腰板,“但我堅持認為,崔可夫案件必須慎重。他立過戰功,在全團官兵中威信很高。如果處理不當,會影響部隊士氣,影響機械化軍的組建。”
“這不用你操心。”雅戈達擺擺手,“叫你過來,是通知你幾件事。第一,崔可夫已經被正式逮捕,他的團長職務由副團長暫代。第二,你的機械化師,特彆是崔可夫那個團,要全麵進行政治審查,每個人都要過篩子,挖出可能隱藏的同夥。這項工作,梅赫利斯同誌會負責,你要配合。”
“第三,”雅戈達身體前傾,盯著阿列克謝的眼睛,“你那份關於人員考察的名單和意見,斯大林同誌看過了。總的來說,肯定了你為組建機械化軍所做的準備。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斯大林同誌認為,你在對一些有‘曆史汙點’或‘言論錯誤’的乾部的使用上,過於……寬容了。比如羅科索夫斯基,比如特裡安達菲洛夫。你的評價,偏重軍事能力,對政治風險估計不足。這很危險。”
阿列克謝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斯大林同誌指示,”雅戈達繼續說,“機械化軍的組建要加速,但人員的政治審查要從嚴。寧缺毋濫。你的那份名單,內務部會重新評估。在這期間,你的主要任務是抓好軍事訓練,政治上的事,少插手。明白嗎?”
“明白。”阿列克謝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記住,崔可夫的事,嚴格保密。在正式公佈前,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羅科索夫斯基。這是紀律。”
“是。”
走出那棟陰森的建築,夜已經深了。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粒在路燈下飛舞。阿列克謝站在路邊,等司機把車開來。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但他感覺不到疼,隻覺得心裡空了一大塊。
崔可夫那張黑紅的臉,總在眼前晃。那小子笑起來嗓門大,罵起人來唾沫星子亂飛,可訓練場上一絲不苟,戰場上衝在最前麵。他怎麼會是間諜?那些“供詞”,是怎麼從他嘴裡撬出來的?
他想起了特裡安達菲洛夫,想起了名單上那些名字。斯大林說他“過於寬容”,雅戈達讓他“少插手”。這意思很明白了:軍隊現代化你們搞,但用誰不用誰,內務部說了算。不,是斯大林說了算。
車子來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小心翼翼地問:“師長,回師部還是回家?”
“回家。”他吐出兩個字,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家,其實也就是軍區分配的一套小公寓,兩間屋,空空蕩蕩。他常年泡在部隊,很少回去。可今晚,他不想回師部,不想看到羅科索夫斯基他們詢問的眼神。
車子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路過崔可夫那個團的駐地時,他讓司機放慢速度。營房裡還亮著幾盞燈,哨兵在門口來回走動。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那個總在團部熬夜研究戰術的團長,已經不在了。
回到公寓,屋裡冷得像冰窖。他冇開燈,摸黑走到窗前,點了支菸。窗外,莫斯科在沉睡,隻有克裡姆林宮的紅星,在夜空中固執地亮著。
煙抽到一半,電話突然響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伊萬諾夫同誌,是我,波斯克列貝舍夫。”電話那頭是那個平板的聲音,“斯大林同誌要和你通話。”
阿列克謝一下子站直了:“是。”
電話裡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斯大林那略帶格魯吉亞口音、不緊不慢的聲音:“伊萬諾夫同誌,還冇休息?”
“冇有,斯大林同誌。”
“崔可夫的事,雅戈達跟你說了?”
“說了。”
“你怎麼看?”
阿列克謝握緊了聽筒。這是個要命的問題。說相信崔可夫是叛徒?他做不到。說不信?那就是質疑內務部,質疑斯大林。
“斯大林同誌,我很震驚,也很痛心。崔可夫同誌……曾經是個好指揮員。如果……如果他真的犯了罪,我支援依法處理。我作為他的上級,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選擇了一個最穩妥、但也最痛苦的回答。
電話那頭,斯大林似乎輕輕哼了一聲:“責任是要負的。但眼下,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機械化軍的組建,不能停。你要把全部精力放在這上麵。人員的問題,組織上會解決。你需要做的,是把部隊帶好,把訓練抓上去。明年,我要看到一支能拉得動、打得響的鐵軍。能做到嗎?”
“能!保證完成任務,斯大林同誌!”
“好。記住,軍隊是黨的刀把子。刀要快,但柄必須牢牢握在黨的手裡。你明白這個道理,我就放心了。去休息吧。”
“是。晚安,斯大林同誌。”
電話掛了。阿列克謝還握著聽筒,聽著裡麵嘟嘟的忙音,半天才放下。
斯大林的話,聽著是信任,是鼓勵。可字裡行間,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讓他透不過氣。“柄必須牢牢握在黨的手裡”——黨是誰?是他斯大林。
他走到書桌前,開啟檯燈。燈光昏黃,照亮了桌上一個相框。照片是幾年前拍的,在察裡津,他和幾個戰友的合影。裡麵有好幾個人,已經不在了。科什金,死在遠東。現在,崔可夫恐怕也……
他拿起相框,用手擦了擦玻璃。照片上,年輕的自己笑得有點傻,旁邊是更年輕的崔可夫,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
“你小子……”阿列克謝喃喃自語,“最好真是被冤枉的。不然……”
不然怎樣?他不知道。
夜更深了。雪還在下,無聲無息,覆蓋了街道,覆蓋了屋頂,也覆蓋了這座城市裡所有的秘密、背叛和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