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部的小會議室,煙霧繚繞。阿列克謝坐在桌子一頭,麵前攤著那個棕色的筆記本,還有一遝厚厚的檔案。羅科索夫斯基、瓦圖京坐在他對麵,三個人誰也冇先開口,就那麼悶頭抽菸。
最後還是羅科索夫斯基掐滅了菸頭,聲音沙啞:“這麼說,咱們真要成篩子了?把兄弟們都過一遍,好的留,不好的……上報?”
阿列克謝冇說話,翻開了筆記本第一頁。上麵第一個名字,他就認識——特裡安達菲洛夫,原來總參作戰部的,坦克戰專家,脾氣直,愛較真,去年因為“言論問題”被下放到烏拉爾軍區當個閒職參謀。檔案附頁上寫著:“曾公開讚賞圖哈切夫斯基軍事思想,對現行訓練大綱有非議,人際關係緊張。”
“特裡安達菲洛夫,”阿列克謝念出名字,“搞‘大縱深’理論他是把好手,全紅軍數得上號的坦克戰術專家。就是嘴臭,得罪人多。”
“有用,但刺頭。”羅科索夫斯基簡單評價。
瓦圖京是政委,看問題角度不一樣:“關鍵是他讚冇讚賞過托洛茨基。筆記本上冇寫,但檔案裡肯定有。這種‘思想不純’的人,用起來風險太大。我建議,慎重。”
阿列克謝不置可否,翻到下一頁。第二個名字,讓他眉頭皺了起來——崔可夫,他手下坦克團的團長,跟著他去過中國,打仗不要命,脾氣位元裡安達菲洛夫還爆。檔案上寫:“有國際背景,在中國期間接觸人員複雜,回國後對某些政策有過激言論。”
“崔可夫是混蛋,但是個打仗的混蛋。”羅科索夫斯基直接說,“遠東、中國,哪兒危險去哪兒。他的團是咱們師最能打的。就因為說了幾句怪話?”
“怪話?”瓦圖京敲了敲檔案,“他說‘集體化把農民搞得太苦’,這是怪話?這是政治錯誤!梅赫利斯早就盯著他了。”
阿列克謝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崔可夫那小子,是有次喝酒多了,拍著桌子罵娘,說老家來信,村裡餓得人吃人了。這話能傳到梅赫利斯耳朵裡,說明師裡真有人打小報告。
他繼續往下翻。名單不長,也就二十幾個人,有他認識的,也有隻聽說過的。有的是因為曆史問題——比如在白軍乾過,哪怕是被迫的;有的是因為社會關係——親戚在國外,或者有“不好”的出身;更多的是因為“言論”,說了不該說的話,被人記下了。
翻到最後幾頁,他的手停住了。那頁上隻有一個名字,用紅筆打了個圈:康斯坦丁·羅科索夫斯基。後麵附著簡短的幾句:“波蘭裔,舊軍官出身,與圖哈切夫斯基關係密切,對農業政策有微詞。妻弟在波蘭,有通訊。”
會議室裡死一樣的靜。羅科索夫斯基臉色發白,盯著那個名字,手裡的煙忘了抽,直到燒到手指才猛地一抖,把菸頭摁在菸灰缸裡,狠狠地碾。
“哈,盯上我了。”他聲音發乾,想笑,冇笑出來,“我他媽還以為自個兒藏得挺好。”
瓦圖京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低下頭假裝看檔案。
阿列克謝合上筆記本,啪的一聲。他抬起眼,看著羅科索夫斯基:“老羅,你跟我說實話,你那個在波蘭的妻弟,怎麼回事?”
“能怎麼回事?我老婆的弟弟,親的!波蘭人,不住波蘭住哪兒?一年通兩封信,說說家常,問問他姐好不好。這也算罪過?”羅科索夫斯基眼睛紅了,是氣的,也是怕的。
“信裡都說啥?有冇有……不合時宜的話?”
“有個屁!就說波蘭日子也不好過,工廠關門,失業人多。問我這邊怎麼樣,我說挺好,為建設社會主義奮鬥。就這些!”羅科索夫斯基猛地站起來,在小小的會議室裡來回走,像頭困獸,“我十六歲參加赤衛隊,打白匪,打波蘭人,身上四個槍眼!現在懷疑我?就因為我爹媽是波蘭人,我娶了個波蘭老婆?”
“坐下!”阿列克謝低喝一聲。
羅科索夫斯基站住了,胸口起伏,瞪著阿列克謝。幾秒鐘後,他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抱住頭。
阿列克謝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冇說你一定有罪。但名字上了這名單,就是有人把你報上去了。可能是梅赫利斯,也可能是彆人。現在斯大林同誌讓我來‘判斷’,就是給了機會。咱們得把這機會抓住。”
“怎麼抓?讓我寫檢查?跟波蘭親戚斷絕關係?”羅科索夫斯基悶聲說。
“寫檢查不夠。你要表現,拚命表現。下次演習,你的參謀作業要做到完美,挑不出一點毛病。平時,政治學習你第一個發言,歌功頌德會不會?大聲點!對梅赫利斯,麵上客氣,他說什麼你都點頭,有意見憋肚子裡。還有你老婆,讓她寫信給她弟弟,以後少寫,寫也彆提這邊任何事,就說一切都好。”
阿列克謝一條一條說,羅科索夫斯基聽著,臉色稍微好了點,但眼神還是灰的。
“那……其他人呢?”瓦圖京問,“這名單上二十幾個,咱們真要一個個去‘判斷’、去上報?”
阿列克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屋裡冇開燈,三個人的臉在暮色裡模模糊糊。
“名單要報。”他最終開口,聲音很沉,“不報,咱們三個都過不了關。但是怎麼報,有講究。”
他重新開啟筆記本,拿起鋼筆,在特裡安達菲洛夫的名字後麵寫道:“戰術理論素養極高,實戰經驗豐富,性格耿直易得罪人,建議調任機械化軍擔任戰術教研室主任,發揮其長,置於可控環境內考察使用。”
在崔可夫的名字後麵寫:“驍勇善戰,帶兵有方,部隊凝聚力強。雖言語有失,但本質忠誠,經教育可改正。建議留任原職,加強教育,以觀後效。”
在羅科索夫斯基的名字後麵,他停頓了最久,然後寫下:“資深優秀指揮員,實戰及參謀經驗俱佳,對機械化作戰理解深刻。社會關係確有瑕疵,但多年來工作表現一貫可靠,對黨忠誠。建議繼續留任參謀長,加強監督與教育。”
寫完這些,他把筆記本轉向瓦圖京和羅科索夫斯基:“看看,這麼寫,行不行?”
瓦圖京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既指出了問題,也肯定了價值,給了出路。上麵挑不出大毛病。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是不是太……維護了?梅赫利斯那裡,恐怕會說你包庇。”
“那就讓他說。”阿列克謝冷冷地說,“我是軍事主官,我的判斷基於軍事價值。這些人都是軍隊的財富,不能因為幾句話、幾個親戚就廢了。國家搞建設,軍隊搞現代化,需要人,需要能乾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但更堅定:“當然,真有問題、真不忠誠的,咱們也不能護著。名單後麵那幾個,咱們都不熟,就讓上麵去查。但前麵這些,知根知底的,能保一個是一個。”
羅科索夫斯基看著筆記本上自己名字後麵那幾行字,眼圈又有點紅,他彆過頭,使勁眨了眨眼。
“名單的事,就咱們三個知道。”阿列克謝收起筆記本,嚴肅地看著他倆,“對任何人,包括名單上的人,都不能透露半個字。這是紀律,也是保命。明白嗎?”
“明白!”
“好了,這事先放放。”阿列克謝站起來,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說正事。機械化軍,上頭給了兩年時間。老羅,你牽頭,搞個詳細的擴編方案,要人、要槍、要裝備、要營房,拉個單子。瓦圖京,政治整訓和人員審查方案你弄,記住,要以正麵教育為主,彆搞得人心惶惶。”
兩人都站起來領命。
“還有,”阿列克謝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已經完全黑透的天,“從明天起,全師進入一級戰備訓練。冬季大練兵,要玩真的。坦克在雪地裡怎麼開,步兵怎麼協同,後勤怎麼保障,一個個科目過。我要讓上麵看看,咱們這支部隊,不光政治上‘純’,軍事上更‘硬’!”
“是!”
兩人離開後,阿列克謝獨自在會議室又坐了很久。他掏出那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是空白的。他拿起筆,猶豫了一下,在上麵寫了幾個名字,是他認為師裡可能向梅赫利斯打小報告的人。寫完,他盯著那幾個名字看了一會兒,又用力劃掉了。
猜疑就像瘟疫,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他不能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他把筆記本鎖進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鑰匙轉動,哢噠一聲,像把什麼東西關進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