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裡姆林宮那長長的走廊，阿列克謝走過不知多少回了。可今天，腳踩在光可鑒人的拚花地板上，總覺得有點飄。牆上那些曆代沙皇和聖徒的畫像早就冇了，換上了列寧、馬克思、恩格斯，可那股子沉沉的曆史味兒，還在空氣裡粘著，甩不掉。
波斯克列貝舍夫在辦公室外間等著，看到他，抬了抬眼皮：“進去吧，斯大林同誌在等。”
推開門，一股熟悉的菸鬥味兒撲麵而來。斯大林冇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麵，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看著外麵被雪覆蓋的亞曆山大花園。聽到聲音，他轉過身，手裡拿著那個著名的菸鬥。
“伊萬諾夫同誌，來了。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自己也在桌後坐下。
阿列克謝立正敬禮，然後坐下，腰桿挺得筆直。斯大林不急著說話，慢條斯理地往菸鬥裡裝菸絲，劃著火柴，嘬了兩口，青煙嫋嫋升起。
“內務部找你談話了？”斯大林突然開口，眼睛冇看他，盯著菸鬥。
“談了，斯大林同誌。昨天下午。”
“雅戈達同誌都問了些什麼？”
阿列克謝心裡一緊。這是明知故問，還是試探？他穩了穩神，把昨天談話的內容，一五一十說了，包括哈恩的指控，一點冇隱瞞，也冇添油加醋。
斯大林靜靜地聽著，偶爾吸一口煙。等他說完，才抬起眼皮，那雙黃褐色的眼睛看過來，冇什麼溫度，也看不出情緒。
“你怎麼看哈恩的指控？”
“是誣陷，斯大林同誌。我在德國的一切活動，都是為了獲取技術，建設我們自己的軍隊。我冇有，也絕不會拿外國情報機關一分錢。”
“嗯。”斯大林不置可否，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這是你寫的關於德國之行的報告，很詳細。圖哈切夫斯基同誌當初很欣賞，推薦你負責特種技術局。”
他提到圖哈切夫斯基了。阿列克謝的神經瞬間繃緊。
“圖哈切夫斯基同誌是傑出的軍事家，我從他那裡學到很多。”他謹慎地回答。
“軍事家，嗯。”斯大林放下檔案，往後靠在椅背上，“可他政治上糊塗。跟托洛茨基不清不楚，跟德國人走得太近。現在去了列寧格勒，也好，冷靜冷靜。”
這話冇法接。阿列克謝隻能沉默。
“你是他提拔起來的，兩次去德國也是他派的。”斯大林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起來，“有人說，你是他的人。”
該來的還是來了。阿列克謝感覺喉嚨發乾，但他知道，這時候不能軟。
“斯大林同誌，我是黨的人，是紅軍的人。圖哈切夫斯基同誌是我的上級，我服從他的命令，完成他交給的任務。這是軍隊的紀律。在工作中，我尊重他的軍事才能，但僅限於工作。政治上，我始終和黨中央保持一致。”
屋子裡很靜，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響。斯大林盯著他看了足有半分鐘，那目光像有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那個機械化師，搞得不錯。”斯大林突然換了話題，語氣也緩和了些，“演習我看了報告，伏羅希洛夫同誌也表揚了。坦克，裝甲車，摩托化步兵，合成在一起，是個新東西。你覺得，這真是未來嗎？”
阿列克謝鬆了口氣，但不敢完全放鬆。他斟酌著詞句：“斯大林同誌，我認為是的。現代戰爭，火力、機動、防護缺一不可。坦克把這三者結合起來。我們在國內戰爭吃了機動性的虧，也吃了火力不足的虧。機械化部隊，就是解決這個問題的鑰匙。但鑰匙不能隻拿在手裡，得會用。”
“怎麼用？”
“集中使用，像拳頭，不是手指頭撒開。配合飛機，配合炮兵，快速突破，向縱深發展。德國人在研究這個，英國、法國也在研究。我們不能落後。”
斯大林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蘇聯地圖前，揹著手看。阿列克謝也站起來，等著。
“五年計劃開始了，你知道。”斯大林冇回頭，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們要在短時間內，把蘇聯從一個農業國，變成工業國。重工業是核心，軍事工業是核心裡的核心。你的機械化部隊，需要鋼鐵，需要石油，需要橡膠，需要成千上萬的工人和技術員。這些，國家都會給。”
他轉過身，看著阿列克謝：“但是，伊萬諾夫同誌，國家給了你東西，你要交出成績。不光是訓練場上的成績，是真正的戰鬥力。未來幾年，不會太平。西方那些資本家，恨我們，怕我們，早晚要動手。東邊，日本人在滿洲蠢蠢欲動。我們要做好準備。”
“是，斯大林同誌。機械化師全體官兵，時刻準備著。”
“一個師不夠。”斯大林走回辦公桌，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要組建機械化軍。給你兩年時間，以你的師為基礎，擴編成紅軍第一個機械化軍。坦克要新的，裝甲車要新的，通訊裝置、工程器材，全部要最新的。你要什麼，打報告，優先給你。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變得銳利：“這個軍，必須是黨的忠實武器。裡麵不能有不可靠的人，不能有動搖分子，不能有外國情報機關的觸角。政治上，必須絕對純潔。明白嗎？”
阿列克謝的心跳加快了。機械化軍！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可“政治純潔”這四個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明白。我會確保部隊的絕對忠誠。”
“光你保證不夠。”斯大林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菸鬥，“梅赫利斯同誌跟我彙報，你們師裡，有些人的曆史比較複雜，有些人的言論值得注意。擴編成軍，人員要從全軍抽調，成分會更複雜。我給你個任務。”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薄薄的筆記本，推到阿列克謝麵前。
“這裡麵，是一些需要重點關注的人員名單，和他們的初步情況。你以組建機械化軍、考察選拔乾部的名義，去接觸他們，瞭解他們。是真的有才，還是徒有其表？是真的忠誠，還是偽裝？你要做出判斷。你的判斷，會作為組織處理的重要參考。”
阿列克謝看著那個棕色的筆記本，像看著一塊燒紅的炭。他懂了。斯大林不僅要他建軍隊，還要他當篩子，篩出“不純”的沙子。這名單上的人，有些可能真是有問題，但更多的，恐怕隻是“曆史複雜”或“言論不當”。他的判斷，可能決定這些人的命運。
“斯大林同誌，我是軍事乾部，做政治審查，恐怕不合適，也不專業。是不是由內務部或者政治部的同誌……”
“他們審查他們的，你觀察你的。”斯大林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是軍事專家，你看人的角度和他們不一樣。我需要的是綜合判斷。這也是對你政治敏銳性的考驗。怎麼，有困難？”
阿列克謝知道，不能再推了。他拿起筆記本，感覺沉甸甸的。
“冇有困難，斯大林同誌。我堅決完成任務。”
“好。”斯大林臉上露出些許笑意，但轉眼就冇了，“記住，伊萬諾夫同誌，黨信任你，重用你，是因為你有能力，也因為你曆史清楚，根子正。不要辜負這份信任。機械化軍建好了，你是軍長。建不好，或者裡麵出了政治問題，你要負全責。清楚了嗎？”
“清楚了。”
“去吧。具體計劃跟總參謀部商量，直接向伏羅希洛夫同誌和我報告。”
走出辦公室，波斯克列貝舍夫還是那副棺材臉，點了點頭。阿列克謝沿著長長的走廊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冇一點聲音。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筆記本，手心裡全是汗。
直到走出克裡姆林宮的大門，冷風一吹，他纔打了個寒顫。雪已經停了，但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他走到停在廣場邊的吉普車旁，司機拉開門。
“師長，回師部？”
“嗯。”阿列克謝坐進車裡，關上門。車子發動，駛過紅場。他看著窗外列寧墓上覆蓋的白雪，還有那些排著長隊等待瞻仰的人群，心裡亂成一團麻。
斯大林給了他天大的機會——組建第一個機械化軍，這是多少軍人夢寐以求的榮耀。可同時也給他套上了枷鎖——那個筆記本，那些需要他“判斷”的人。他成了斯大林手裡的一把刀，一把既要砍向敵人，也可能要砍向自己人的刀。
他想起離開時，斯大林最後那句話：“你那個波蘭裔的參謀長，能力是有，但背景太複雜。用可以，但要盯緊點。”
這是在點羅科索夫斯基了。
阿列克謝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察裡津的戰壕，德國的工廠，訓練場上的坦克，還有雅戈達那張冇有表情的臉，梅赫利斯假惺惺的笑，斯大林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這他媽哪是考卷，這是懸崖上走鋼絲。一步走錯，粉身碎骨。
可他有得選嗎？從那個雪夜，他開槍救了斯大林開始，這條路就註定冇法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