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謝的左手恢複得比預期快。
三週後,夾板拆除,醫生檢查後宣佈骨裂基本癒合,但囑咐一個月內不能提重物。格裡戈裡把他從“文職”調回“半勤務”——每天站崗兩小時,其餘時間繼續整理信件和報紙。
這給了他觀察的機會。
斯大林的生活規律得像鐘錶:早上七點起床,在房間裡做簡單的體操,洗漱,吃早飯(通常是黑麪包、茶和一點醃魚)。八點到十二點工作,閱讀信件、撰寫文章、處理黨內事務。午飯後休息一小時,下午繼續工作,直到晚上十點。每週二、四、六晚上,會有黨內同誌來訪,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是三五個,在小會客室裡低聲交談到深夜。
阿列克謝負責在門外站崗。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從語氣和片段中捕捉資訊:前線又敗了,糧食又漲價了,某個同誌被捕了,某次秘密集會成功了。
他也在觀察其他衛兵。格裡戈裡手下有二十個人,分兩班輪值。大部分是像原主一樣的貧苦出身,為了吃飽飯參軍。他們對政治犯冇有特彆的忠誠,隻是執行任務。但有些人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阿列克謝——這個救了斯大林一命、又突然被調去整理檔案的孤兒,顯然“不一樣”了。
“嘿,伊萬諾夫,聽說你每天給格魯吉亞人讀報紙?”一天晚飯時,衛兵米哈伊爾——一個紅頭髮、滿臉雀斑的年輕人——端著盤子坐到他旁邊,聲音裡帶著調侃,“怎麼樣,革命家們都在計劃什麼?什麼時候把沙皇吊死在冬宮?”
飯堂裡響起幾聲壓抑的笑。阿列克謝冇抬頭,繼續用勺子舀土豆湯。
“我隻是整理檔案,米沙。”
“整理檔案。”米哈伊爾湊近,壓低聲音,“我聽說你還參加了他們的會議?坐在那兒,像個秘書似的。怎麼,想當革命家?”
阿列克謝放下勺子,看向他:“隊長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有問題嗎?”
米哈伊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格裡戈裡在衛隊裡威信很高,冇人敢公開質疑他的安排。他嘟囔了幾句,端著盤子走開了。
但敵意冇有消失。阿列克謝知道,在這個封閉的小環境裡,任何“特殊”都會引來猜忌。他需要盟友,哪怕隻是一個。
他選擇了瓦西裡——那個第一次夜崗時提醒他的老兵。
瓦西裡四十五歲,參加過日俄戰爭,在奉天(瀋陽)打過仗,左腿被彈片傷了,走路有點瘸。他沉默寡言,但經驗豐富,衛隊裡的人都服他。更重要的是,瓦西裡不參與那些無聊的排擠和八卦,他隻做好自己的事,領餉,偶爾喝點酒。
一天晚上,阿列克謝值夜崗結束時,看到瓦西裡在院子裡抽菸。他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馬合煙——用斯大林給他的“經費”買的。
“來一根,瓦西裡大叔?”
瓦西裡看了他一眼,接過煙,用火柴點燃。兩人站在屋簷下,看著細雪飄落。
“手好了?”瓦西裡問。
“差不多了。就是還不能提重東西。”
“嗯,骨頭的事,急不來。”瓦西裡吐出一口煙,“米沙那小子,你彆往心裡去。他叔叔在憲兵隊,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阿列克謝心裡一動。米哈伊爾的背景,他之前不知道。
“憲兵隊?那他怎麼來這兒了?”
“犯事了唄。”瓦西裡哼了一聲,“偷了長官的錢,本來要送軍事法庭,他叔叔走關係,把他塞到這兒來——看守政治犯,算是發配,但也安全,不用上前線。”
“他叔叔是憲兵隊的……”
“中尉。管彼得格勒第三區的。”瓦西裡瞥了他一眼,“所以,離他遠點。這小子心眼小,記仇。”
阿列克謝點頭。他又遞給瓦西裡一根菸,這次老兵冇接。
“留著吧,小子。你那點錢,省著點花。”瓦西裡把菸頭踩滅,“斯大林同誌……對你還行?”
“他讓我整理檔案,讀報紙。”
“嗯。”瓦西裡沉默了一會兒,“他是個厲害人物。我看人不會錯。那些來見他的人,有些是空談家,有些是真乾事的。斯大林是後者。你跟著他,能學東西,但也……”他頓了頓,“危險。比上前線還危險。子彈打過來,你知道躲。政治這玩意兒,殺人不見血。”
“我明白,大叔。”
瓦西裡拍拍他肩膀,冇再說什麼,一瘸一拐地走了。
阿列克謝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肩頭。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回憶錄,那些在斯大林身邊工作過的人,最後的下場大多不怎麼好。但他冇得選。從1915年冬天的這個夜晚起,他就已經踏進了這條河。
他必須學會遊泳,哪怕河水冰冷刺骨,暗流洶湧。
十二月初,彼得格勒下了場大雪。
阿列克謝的筆記本已經寫了十幾頁。他按照斯大林的要求,用最簡單的句子記錄新聞:德國人在東線又推進了三十公裡;麪包價格漲到戰前的三倍;普梯洛夫工廠有工人餓昏在機床旁;皇後亞曆山德拉的“妖僧”拉斯普京在宮廷裡權勢熏天。
他刻意保持“初學者”的水平:字跡工整但幼稚,句子簡短,偶爾有拚寫錯誤。但內容的選擇,他用了心。他不隻摘抄負麵新聞,也記錄沙皇政府的“功績”——比如某位將軍獲得勳章,比如某地新建了醫院。平衡,才顯得真實。
每週日晚上,他把筆記本交給斯大林。第一次交上去時,斯大林隻掃了一眼,說了句“繼續”。第二次,他多看了幾秒,用鉛筆在某條記錄上畫了個圈:“這條,細說。”
那條是“諾夫哥羅德有農民搶了地主糧倉,被哥薩克騎兵鎮壓,死了五人”。
阿列克謝把他從報紙上看到的資訊複述了一遍:地主囤積糧食,農民餓肚子,冬天活不下去,於是動手搶。哥薩克來了,開槍,死了人,糧倉燒了,但農民跑了,躲進森林。
“報紙怎麼說?”斯大林問。
“報紙說這是暴民作亂,破壞戰爭後方穩定。”
“你怎麼看?”
阿列克謝猶豫了一下:“農民要吃飯,地主不給,就隻能搶。哥薩克開槍,農民就反抗。這是……冇辦法的事。”
“冇辦法的事。”斯大林重複,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是,冇辦法。但為什麼農民會冇飯吃?為什麼地主能囤積糧食?為什麼沙皇政府要派哥薩克鎮壓農民,而不是給農民糧食?”
阿列克謝沉默。他知道答案,但不能說。一個不識字的孤兒,不該懂這些。
斯大林也冇指望他回答。他擺擺手,讓阿列克謝離開。
第三次交筆記本,是十二月的一個週日晚上。阿列克謝照例站在書房外,等斯大林叫他。但今天,門一直關著。他能聽到裡麵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但很激烈。
“……必須明確立場!列寧同誌說得對,帝國主義戰爭是資產階級的戰爭,無產階級不應該支援!”一個陌生的聲音,年輕,激動。
“然後呢?我們公開反對戰爭,讓沙皇政府把我們全抓起來?”另一個聲音,沉穩些,“前線幾百萬士兵,他們的家人、朋友都在軍隊裡。我們喊‘不要戰爭’,他們會聽嗎?”
“但原則就是原則!”
“原則不能當麪包吃,謝爾蓋同誌。”
爭吵。布林什維克內部,關於戰爭態度的分歧。阿列克謝前世讀過這段曆史:列寧在瑞士提出“變帝國主義戰爭為國內戰爭”,要求各國社會民主黨反對戰爭撥款。但俄國國內的布林什維克組織,在沙皇政府的鎮壓下,處境艱難,很多人認為應該更“務實”。
門忽然開了。一個年輕人衝出來,臉色漲紅,看到阿列克謝,愣了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走了。接著,另一個人走出來,四十來歲,穿著工裝,麵容疲憊。他對阿列克謝點點頭,也離開了。
書房裡,斯大林坐在書桌後,捏著眉心。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
“伊萬諾夫,進來。”
阿列克謝走進去,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斯大林冇立刻看,而是盯著他:“剛纔的話,你聽到了多少?”
“隻聽到聲音,聽不清內容,同誌。”
斯大林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判斷他是否說謊。然後,他拿起筆記本,翻看。這一次,他看得很慢,幾乎每一頁都停留片刻。
“你記錄了麪包價格。”斯大林忽然說。
“是,同誌。每週都記。”
“從十一月到十二月,黑麥麪包從每磅7戈比漲到12戈比。為什麼?”
“報紙說是因為運輸困難,前線需要糧食。”
“還有呢?”
“還有……”阿列克謝想了想,“我前天去市場,聽到賣菜的女人說,有些倉庫裡堆滿了糧食,但老闆不賣,等著漲價。”
“投機商。”斯大林冷冷地說,“戰爭讓有些人發了財,讓更多人餓死。”
他合上筆記本,冇評價,而是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伊萬諾夫,如果你有一百盧布,你會怎麼用?”
阿列克謝愣住了。這個問題太突然。
“我……不知道,同誌。也許存起來,或者買點厚衣服,食物。”
“如果你有一千盧布呢?一萬盧布呢?”
“我冇想過,同誌。那太多了。”
“是,太多了。”斯大林站起身,走到窗邊,“對工人、農民來說,一百盧布就是钜款。但對那些工廠主、銀行家、地主來說,一萬盧布隻是零花錢。戰爭打了兩年,工人餓肚子,士兵在前線送死,但他們——那些有錢人,財富翻了好幾倍。為什麼?”
阿列克謝這次回答了:“因為他們在吸人民的血。”
斯大林轉過身,看著他,眼神銳利:“誰教你這個詞的?”
“報紙上看到的,同誌。說革命黨罵資本家是吸血鬼。”
“你覺得罵得對嗎?”
阿列克謝深吸一口氣:“對。我父親是礦工,死於肺病。老闆給了二十盧布的撫卹金,然後就找了新人。我母親在紗廠做工,手指被機器絞斷,被趕出來,一分錢冇給。她後來病了,冇錢治,死了。那時候我十歲。”這是原主的真實記憶,他說出來時,聲音有些發顫,“所以,對,他們就是吸血鬼。”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爐火劈啪作響。
斯大林走回書桌,坐下,重新翻開筆記本。這次,他翻到最後一頁,阿列克謝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的一句話:“聽說芬蘭那邊有工人自己組織起來,不要老闆,工廠歸工人管。不知道真的假的。”
“這句話,你從哪兒聽來的?”斯大林問,聲音很平靜。
“郵差說的,同誌。他送信時跟門房聊天,我聽到的。”
“哪個郵差?”
“叫彼得,留大鬍子的那個。他弟弟在芬蘭的木材廠乾活,寫信告訴他的。”
斯大林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遞還給阿列克謝。
“繼續記。下次,把郵差說的每句話都記下來,原話。明白嗎?”
“明白,同誌。”
阿列克謝接過筆記本,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冷,但他後背全是汗。
剛纔那段關於父母的講述,半真半假。原主的記憶是真實的,但他用那些記憶,掩蓋了一個事實:他理解“吸血鬼”這個詞的深意,不是從報紙上,而是從前世的知識裡。他冒險透露芬蘭工人自治的訊息,也是在試探——斯大林對基層動態的渴求,比他想象的更強烈。
回到房間,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斯大林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饑餓是最好的宣傳。但子彈會讓宣傳沉默。小心。”
阿列克謝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