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的儲藏室不足八平米,一張鐵架床,一個掉漆的木櫃,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當。但有一扇朝內院的小窗,還有獨立的門鎖——這在集體營房時代是奢侈品。
阿列克謝用單手把少得可憐的行李搬進來:兩套換洗內衣,一件厚毛衣,一雙備用靴子,還有格裡戈裡給的伏特加。他把錢袋藏進床板下的縫隙,隻留出五個盧布放在口袋裡。五十盧布,相當於衛兵三個月的餉銀,是筆钜款。
下午兩點,敲門聲響起。
門外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磨損但乾淨的呢子外套,手裡抱著一摞報紙和信件。
“伊萬諾夫同誌?斯大林同誌讓我把這些交給你。”年輕人說話語速很快,帶著知識分子的腔調,“需要整理分類。黨的報刊放左邊,資產階級的放右邊,私人信件單獨放。斯大林同誌晚上要看。”
阿列克謝側身讓他進來。年輕人把懷裡那堆東西放在床上,推了推眼鏡,好奇地打量他吊著的左臂:“你就是昨晚那個……”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阿列克謝簡短地說,冇接話茬。
“雅科夫·斯維爾德洛夫。”年輕人伸出手,意識到阿列克謝右手抱著東西,又縮回去,笑了笑,“我是斯大林同誌的秘書之一,主要負責信件和報刊整理。不過明天我要去莫斯科一趟,所以這幾天工作暫時交給你。”
斯維爾德洛夫。阿列克謝心裡一動。這個姓氏在蘇聯史裡很有分量:未來的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布林什維克的核心組織者之一。不過那是未來的雅科夫·米哈伊洛維奇·斯維爾德洛夫。眼前這位雅科夫顯然不是那位大人物——太年輕,而且氣質更像個文員而非革命家。重名罷了。
“我需要做什麼?”阿列克謝問。
“很簡單。每天上午十點,郵差會把當天的信件和報刊送到樓下門房。你去取上來,按我剛纔說的分類。斯大林同誌通常下午和晚上處理這些,你要確保重要的資訊放在最上麵。”雅科夫走到那堆紙前,快速翻檢,“比如,《真理報》和《社會民主黨人報》要優先。孟什維克的《日報》可以放下麵。私人信件要看信封——黨內同誌的信通常用普通訊封,但郵票有暗記。你看這兒。”
他拿起一封信,指著郵票角落一個極小的鉛筆標記:“一個點,代表‘急件’。兩個點,代表‘秘密’。三個點,代表‘絕密,必須斯大林同誌親啟’。你要記住這些。”
阿列克謝點頭。這些細節,前世在檔案裡讀到過,但親眼看見是另一回事。
“另外,”雅科夫壓低聲音,“如果有信封上冇寫寄信人,隻畫了個三角形,不要拆,直接交給斯大林同誌本人。明白嗎?”
“明白。”
“好。那我先走了,晚上可能還要送一份檔案過來。”雅科夫走到門口,又回頭,猶豫了一下,“伊萬諾夫同誌,昨晚……謝謝你。斯大林同誌對我們很重要。”
門關上。阿列克謝在床邊坐下,看著那堆紙。
報刊、信件、傳單。這就是1915年俄國地下革命的資訊網路。脆弱,原始,但有效。他小心地用單手開始整理,動作很慢,因為要“假裝”不太熟練。原主阿列克謝是不識字的,他不能表現得太嫻熟。
《真理報》是油印的,字跡時有模糊,版麵簡陋。頭版是列寧從瑞士發來的文章《論歐洲聯邦口號》,阿列克謝前世讀過原文,此刻看著粗糙的俄文印刷,有種奇異的不真實感。旁邊是《社會民主黨人報》,布林什維克的另一份機關報,內容更偏向工人運動報道。
孟什維克的《日報》印刷質量明顯好很多,文章也更“文雅”,討論理論,批評布林什維克的“激進”。阿列克謝快速瀏覽,看到一篇關於前線士兵厭戰情緒的分析,寫得很紮實,署名是“馬爾托夫”——孟什維克的理論家。
私人信件有十幾封。阿列克謝按照雅科夫教的方法,先看郵票。三封信有標記:一封一個點(急件),來自哈爾科夫;一封兩個點(秘密),來自莫斯科;一封三個點(絕密),來自瑞士——郵票上是伯爾尼的風景。
瑞士。列寧。
阿列克謝心跳快了一拍。他把這三封信放在最上麵。剩下的信,他根據寄信地址大致判斷:有來自巴庫油田工人的,有來自第比利斯鐵路工會的,有來自烏拉爾工廠的。這些是斯大林在各地的人脈網路。
整理完,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
手頭的工作簡單,但意義重大。他現在是斯大林的信件篩選者——雖然隻是臨時代理,但這個位置意味著初步的信任。他能看到來往信件,能知道誰在聯絡斯大林,甚至能通過信件的頻率和密級,判斷黨內政治氣候。
這是機會。也是雷區。
如果被髮現有“不該有”的知識,或者做出“不合身份”的判斷,懷疑會立刻降臨。斯大林的多疑是出了名的,即使在這個時期,也已經開始顯現。
傍晚,斯大林派人來叫他。
這次不是在書房,而是在小會客室。房間裡有張圓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卡爾·馬克思的肖像——印刷品,已經很舊了。除了斯大林,還有兩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禿頂,戴著夾鼻眼鏡,穿著考究的西裝,正在喝茶。阿列克謝認出他:雅科夫·米哈伊洛維奇·斯維爾德洛夫——真正的斯維爾德洛夫,未來的蘇維埃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此刻他是布林什維克中央委員,負責組織工作。
另一個三十出頭,瘦削,留著小鬍子,眼神銳利。他穿著工人的夾克,但手指乾淨,不像是乾粗活的。阿列克謝冇見過這張臉,但根據特征猜測,可能是費利克斯·捷爾任斯基——未來的契卡創始人。但捷爾任斯基現在應該在波蘭活動,不太可能出現在彼得格勒。或許是其他黨內乾部。
“伊萬諾夫,這是斯維爾德洛夫同誌,這是紹特曼同誌。”斯大林簡單介紹,指了指圓桌旁的空位,“坐。把今天的信件拿來了嗎?”
阿列克謝把整理好的信件和報刊放在桌上,然後坐下,保持沉默。
斯維爾德洛夫拿起那封來自瑞士的絕密信,直接拆開。他快速瀏覽,眉頭微皺:“弗拉基米爾·伊裡奇在問彼得格勒委員會對戰爭撥款的態度。他還不知道我們已經被迫轉向地下。”
“沙皇政府最近的鎮壓很厲害。”紹特曼——阿列克謝現在知道他是安德烈·紹特曼,布林什維克在波羅的海艦隊的組織者——沉聲說,“海軍部逮捕了我們十二個同誌,包括‘波將金’號的老水兵。前線士兵的反戰情緒在蔓延,但組織被切斷了。”
斯大林冇說話,拿起那封來自哈爾科夫的信。看完後,他遞給斯維爾德洛夫:“哈爾科夫的工廠罷工被鎮壓了,死了七個工人。但罷工委員會還在活動,他們需要經費。”
“我們也冇錢。”斯維爾德洛夫苦笑,“《真理報》的印刷費還欠著。列寧同誌從瑞士寄來的那點錢,隻夠維持基本通訊。”
房間裡沉默下來。三個革命者,在沙皇俄國的首都,在秘密警察的監視下,為一場遙遠的革命焦頭爛額。經費、人手、組織、宣傳,每一個環節都捉襟見肘。
阿列克謝安靜地聽著。這些細節,史書上不會寫。教科書隻會說“布林什維克在群眾中影響力擴大”,但不會說這影響力是靠一封封信、一次次秘密會議、一個個被捕乃至被處決的同誌,一點點積累起來的。
“伊萬諾夫。”斯大林忽然叫他。
阿列克謝抬頭。
“你識字,對吧?”斯大林盯著他。
“正在學,同誌。基本的能看懂。”
“這封信,”斯大林從那一堆信件裡抽出一封,很普通的信封,冇郵票標記,寄信地址是“葉卡捷琳堡”,“讀給我聽。”
阿列克謝接過信。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單詞拚寫錯誤,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工人寫的。內容是關於烏拉爾機械廠的一次小規模怠工,抗議工頭剋扣工資。信的最後說:“同誌,我們聽說彼得格勒的工人在組織更大的行動,是真的嗎?我們願意加入,但需要指導。”
阿列克謝用平緩的語調讀完,儘量模仿初學者的磕絆。讀完,他看向斯大林。
斯大林冇評價他讀得怎麼樣,而是問:“如果你是收信人,你怎麼回?”
問題來得突然。斯維爾德洛夫和紹特曼都看向他。阿列克謝感到三道目光的審視。
他沉默了幾秒,說:“我不能代表黨回信,同誌。”
“我問的是如果。”斯大林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假設你是彼得格勒委員會負責烏拉爾聯絡的人,你收到這封信,怎麼回?”
阿列克謝快速思考。這是一個測試。測試他的政治傾向,測試他的常識,也可能測試他是否“聰明過頭”。
“我會告訴他們,彼得格勒的工人確實在組織,但具體計劃不能通過信件透露。”他慢慢說,“我會建議他們保持現有的小規模鬥爭,積累經驗,等待時機。同時,我會派人去葉卡捷琳堡實地聯絡——如果可能的話。”
“為什麼不能透露計劃?”斯大林追問。
“因為信件可能被攔截。奧克瑞那在郵局有眼線,工人區的信件尤其受監控。”
“那為什麼要派人去?”
“因為麵對麵的聯絡更可靠。而且可以實地評估情況,看烏拉爾的同誌是否真的準備好了,還是隻是一時衝動。”
斯大林盯著他,冇說話。斯維爾德洛夫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紹特曼則直接開口:“你當過工人?”
“在碼頭和工廠乾過零活,同誌。”
“所以你瞭解工人的情緒。”
“我瞭解餓肚子是什麼感覺。”阿列克謝說,“也瞭解工頭是什麼德性。”
紹特曼笑了,那是一種乾澀的、冇什麼溫度的笑:“說得對。饑餓是最好的革命導師。”
斯大林終於移開目光,重新看向那堆信件。“雅科夫,你來回這封信。按伊萬諾夫說的思路:鼓勵,但不給具體承諾。另外,安排人去一趟烏拉爾。走鐵路,用假證件。”
“明白。”斯維爾德洛夫點頭。
“紹特曼,波羅的海艦隊那邊,你要抓緊。水兵的情緒很重要,但組織必須隱蔽。彆像上次那樣,在酒館裡開會。”
“我會注意。”
斯大林揮揮手,兩人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斯維爾德洛夫回頭看了阿列克謝一眼,眼神裡有些探究,但冇說什麼。
門關上。房間裡又隻剩下兩個人。
斯大林點起菸鬥,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煙。
“你回答得不錯。”他說,“但太‘標準’了。像教科書。”
阿列克謝心裡一緊。
“不過,”斯大林繼續說,“對於一個剛開始識字的衛兵來說,已經很好。格裡戈裡告訴我,你訓練刻苦,從不惹事,也不和其他士兵喝酒賭博。為什麼?”
“我想活下去,同誌。”阿列克謝選擇最樸素的答案,“在這個時代,清醒的人比醉鬼活得久一點。”
“清醒。”斯大林重複這個詞,笑了笑,“是,清醒。但太清醒也危險。你會看到太多不該看到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已經降臨,彼得格勒的燈火稀疏亮起。
“從明天起,你除了整理信件,再幫我做一件事。”斯大林背對著他說,“每天把《俄羅斯言論報》《新時代報》《交易所新聞》這些資產階級報紙的頭版新聞,摘抄下來,不超過一頁紙。用最簡單的句子,讓不識字的工人也能聽懂。”
“是,同誌。”
“另外,”斯大林走回桌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一支鉛筆,“這個給你。把你在報紙上看到的重要事情記下來。戰爭進展,物價變動,罷工訊息,官員任免。每週日晚上交給我看。”
阿列克謝接過筆記本。粗糙的紙頁,鉛筆是短截的,但還能用。
“我不需要你寫得多好,但我要你學會看,學會想。”斯大林看著他,目光如鷹,“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為什麼發生,接下來會怎樣。每個工人都應該思考這些,但大多數人隻顧著今天的麪包。你既然識字了,就不能隻當個睜眼瞎。”
“我明白,同誌。”
“去吧。”
阿列克謝起身,走到門口時,斯大林又叫住他。
“伊萬諾夫。”
“是?”
“昨晚的事,謝謝你。”斯大林的聲音很平靜,但阿列克謝聽出了一絲疲憊,“但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對你說的話。包括格裡戈裡。明白嗎?”
“明白。”
走出房間,走廊裡空無一人。阿列克謝靠在牆上,深吸一口氣。
筆記本在手裡,粗糙的封麵硌著掌心。
從今天起,他不僅僅是衛兵,還是斯大林的非正式秘書、情報整理者、學生。
蝴蝶的翅膀又扇動了一下。這一次,扇起的是紙頁,是文字,是思想。
而在這個時代,思想比刀鋒更鋒利,也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