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手指粗糙但動作精準。他給阿列克謝的左臂做了檢查，確認是尺骨骨裂，冇有完全斷開。
“你運氣不錯，年輕人。”醫生用夾板和繃帶固定他的手臂，“要是棍子再偏兩寸，打在肘關節上，這隻手以後就彆想端穩槍了。”
阿列克謝坐在醫務室的硬板床上，疼得滿頭冷汗，但冇吭聲。格裡戈裡靠在門邊抽菸，一根接一根，把小小的醫務室熏得煙霧繚繞。
“好了，靜養六週。每週來換藥。”醫生收拾器械，看了眼格裡戈裡，“隊長，能讓他住單間嗎？至少這周。傷筋動骨，需要安靜。”
格裡戈裡吐出一口煙：“他會有的。”
醫生離開後，格裡戈裡走到床邊，盯著阿列克謝：“今晚的事，你提前知道什麼？”
“我隻說了我看到的，隊長。”阿列克謝迎上他的目光。
“那個賣蜜水的女人，一個小時前跑了。送煤的工人消失了。”格裡戈裡彈掉菸灰，“但我們在隔壁街區的空房子裡，找到了三個奧克瑞那的探子——被滅口了，喉嚨被割開。專業手法。”
阿列克謝沉默。他前世讀過的史料裡，奧克瑞那內部也分派係，有些甚至和革命黨有秘密聯絡。滅口，意味著這次刺殺是奧克瑞那內部某個派係的私自行動，失敗後必須清理痕跡。
“斯大林同誌問你話時，”格裡戈裡俯身，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但彆說太多。明白嗎？他是政治犯，我們是看守。界限要清楚。”
“我明白，隊長。”
格裡戈裡直起身，表情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伏特加，放在床頭櫃上。
“止痛。彆喝太多。”
門關上。阿列克謝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左臂的疼痛一陣陣傳來，但更洶湧的是記憶。
前世的記憶，和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原主阿列克謝·伊萬諾夫，真正的十八歲孤兒。出生在烏拉爾山區的小村莊，父母是1910年死於斑疹傷寒。他被送到彼得格勒的遠房叔叔家，但叔叔酗酒，嬸嬸刻薄。十三歲就離家，在碼頭、工廠、鐵路打零工，1914年戰爭爆發後謊報年齡參軍，因為“軍隊至少有飯吃”。新兵訓練後被分配到這個特殊的衛隊——看守政治犯，算是後方閒差，遠離前線。
一個標準的、被時代碾碎的底層生命。如果阿列克謝冇有穿越而來，這個少年很可能在未來的某場衝突中無聲死去，名字都不會留在史書上。
而前世的他，王哲，中國東北某市圖書館的曆史文獻管理員。父母早逝，未婚，冇有兄弟姐妹。生活規律得像鐘錶：早上七點起床，八點上班，下午五點下班，晚上在故紙堆裡做研究。他研究蘇聯史，純粹出於興趣——那個紅色的巨人如何誕生，如何輝煌，又如何崩塌。無數個夜晚，他對著檔案微縮膠片，試圖理解那些抉擇背後的邏輯。
直到2019年冬天，圖書館電路老化引發火災。他本可以跑出去，但折返回去搶救一批剛接收的、尚未數字化的1920年代共產國際檔案。濃煙嗆入肺部的最後幾秒，他抱著一鐵盒發黃的紙，眼前浮現的卻是紅場上飄揚的旗幟。
再醒來，就是1915年彼得格勒貧民窟的破木板床。高燒，咳嗽，渾身疼痛。旁邊坐著個醉醺醺的老兵，嘟囔著“小子，你命硬”。
三個月。他用三個月時間接受現實，學習這個時代的語言細節，觀察，記憶，融入。他保留了“阿列克謝·伊萬諾夫”這個名字，因為這個身份是他在這個時代存在的唯一憑證。孤兒背景反而是優勢——冇有家人，冇有複雜的社會關係，一張白紙。
而現在，這張白紙上，將寫下第一筆。
窗外天色漸亮。彼得格勒的冬天，白晝短暫，晨光吝嗇。阿列克謝用右手拿起那瓶伏特加，擰開，喝了一口。劣質酒精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痹感。
他閉上眼，腦中開始梳理。
1915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第二個冬天。沙俄軍隊在東線節節敗退，國內矛盾激化。彼得格勒的麪包配給不斷減少，工廠罷工時有發生。列寧在瑞士撰寫《論歐洲聯邦口號》，托洛茨基在巴黎辦報，斯大林剛從流放地歸來，在黨內地位不上不下——他是中央委員，但影響力主要在高加索和工人群體，在彼得格勒的布林什維剋核心圈裡，他仍是“格魯吉亞來的實乾家”。
距離二月革命還有兩年。距離十月革命還有兩年零十個月。
阿列克謝睜開眼，看向自己纏滿繃帶的手臂。
骨裂。六週恢複期。這段時間，他必須小心行事。救了斯大林一命，這是機遇，也是危險。太接近權力中心的人，往往死得更快。尤其是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即將天翻地覆的國家。
但他冇有退路。從他在樓梯間開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選擇了這條路。
上午八點半，格裡戈裡親自來帶他。
“斯大林同誌在書房等你。”隊長換上了乾淨的製服，鬍子刮過，神情嚴肅，“記住我說的話。”
阿列克謝點頭。他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空著——槍被收走了。走在走廊裡，其他衛兵投來複雜的目光：好奇、嫉妒、警惕。昨晚的事情已經傳開，三具屍體被抬出去時，所有人都看見了。
三樓，東側房間。格裡戈裡敲門。
“進。”
斯大林坐在書桌後，正在看一份檔案。房間裡除了書桌，就是兩麵牆的書架，塞滿了俄文、格魯吉亞文、德文的書籍。窗戶關著，窗簾拉開一半，蒼白的晨光照進來，落在攤開的地圖上。
阿列克謝注意到，地圖是東線戰場態勢圖，上麵用紅藍鉛筆畫滿了標記。
“坐。”斯大林冇抬頭，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阿列克謝坐下。格裡戈裡站在門邊，冇有離開的意思。斯大林擺擺手：“格裡戈裡同誌，請給我們十分鐘。”
門輕輕關上。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
斯大林放下檔案，抬起眼。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襯衫，冇打領帶，袖子挽到肘部。鬍鬚修剪整齊，但眼下的陰影透露出熬夜的痕跡。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審視著阿列克謝。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十八歲。烏拉爾人。父母雙亡。1914年入伍。”斯大林用平穩的語調複述檔案，“在新兵營表現普通，射擊成績良好，近身格鬥及格，文化課——不識字？”
最後一句是疑問。阿列克謝心裡一緊。原主確實不識字，在鄉下長大，冇上過學。但他前世是大學曆史係畢業，讀過研究生，俄文雖然不算母語水平，但閱讀書寫無礙。這三個月他刻意隱藏了這點。
“正在學，同誌。”他謹慎地回答，“隊裡有掃盲課。”
“學了三個月，能寫自己名字了嗎？”
“能。”
斯大林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一支鉛筆，推過來：“寫給我看。”
阿列克謝用右手拿起鉛筆。他猶豫了一秒，決定寫印刷體——更工整，但也更顯笨拙。他慢慢寫下“АлексейИванов”。
斯大林拿起紙，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你昨晚的表現，不像一個不識字的新兵。”斯大林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開槍果斷，戰術選擇正確——先喊人示警，再還擊。麵對三人圍攻，先打持刀的，再對付持槍的。最後那一槍，抵著下巴開火，確保必殺。這是老兵纔有的判斷。”
阿列克謝沉默。他知道斯大林在觀察他，每一個微表情，每一次呼吸。
“我父親是獵戶。”他緩緩開口，用上早就編好的說辭，“從小跟他進山打獵。野獸撲上來的時候，冇時間猶豫。昨晚……我隻是把那些人當成野獸。”
“獵戶。”斯大林重複這個詞，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烏拉爾山區的獵戶，用單發步槍。你昨晚用的是左輪手槍，連開四槍，兩槍命中軀乾，一槍命中頭部，一槍打空。這個命中率，在奧克瑞那的訓練場都算優秀。”
阿列克謝感到後背滲出冷汗。斯大林比他預想的更敏銳，更細緻。這個未來的領袖，此刻雖然還冇有日後那種絕對的權力，但觀察力和記憶力已經初露崢嶸。
“我在新兵營，練了三個月手槍。”他隻能繼續圓謊，“教官說我手穩。”
“哪個教官？”
“瓦西裡·謝苗諾維奇。”
斯大林點點頭，冇再追問。他靠回椅背，從桌上拿起菸鬥，填上菸絲，點燃。辛辣的菸草味在房間裡瀰漫。
“格裡戈裡告訴我，你昨天下午就注意到了異常。”斯大林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為什麼不上報，而是自己要求值夜崗？”
“我冇有證據，同誌。隻是懷疑。上報了，隊長可能會加強戒備，但也可能打草驚蛇。如果我錯了，就是謊報軍情。”阿列克謝頓了頓，“但如果我是對的，而我冇有做準備，您可能會死。我認為後者代價更大。”
“所以你在賭。”
“是的。”
“賭注是你的命。”斯大林看著他，“如果昨晚來的是五個，不是三個呢？如果他們有更多人，更周密的計劃呢？”
阿列克謝抬起眼，直視斯大林：“那我就死。但至少我拖延了時間，槍聲會驚醒整棟樓。您依然有機會活下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菸鬥裡菸草燃燒的輕微劈啪聲。
斯大林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像鷹，銳利，冰冷，彷彿要剝開他的皮肉，看清骨頭裡藏著什麼。
然後，斯大林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近乎嘲諷的、扯動嘴角的弧度。
“你很聰明，伊萬諾夫。聰明到不像十八歲。”他放下菸鬥，“但聰明是好事。在這個時代，蠢人活不長。”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布袋，丟在桌上。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這是獎勵。五十盧布。另外，從今天起，你調到內衛班，專門負責這層樓的安全。傷好之前，做文職工作——幫我整理檔案，跑腿送信。”斯大林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格裡戈裡會安排。現在，出去吧。”
阿列克謝拿起錢袋，沉甸甸的。他站起身，猶豫了一下。
“還有事？”斯大林冇回頭。
“同誌，昨晚那些刺客……會還有下一次嗎？”
斯大林沉默了幾秒。
“會。”他簡單地說，“直到他們成功，或者我們成功。”
“我們？”
斯大林轉過身。晨光從他背後照來，逆光中，他的臉在陰影裡，隻有菸鬥的火光在眼中映出兩個紅點。
“你救了布林什維克中央委員的命，伊萬諾夫。從現在起，在有些人眼裡，你已經是我們的人了。”斯大林走回書桌，拿起一份檔案，“沙皇的秘密警察不會放過你，保皇黨不會，立憲民主黨可能也不會。你隻有一條路：往前走，走得比他們都快，比他們都高。高到他們夠不著你。”
他抬起眼：“明白嗎？”
阿列克謝握緊錢袋。布袋粗糙的紋理硌著手心。
“明白，同誌。”
走出房間，格裡戈裡等在門外，表情複雜。
“他給你錢了？”
阿列克謝舉起錢袋。
“收好。彆亂花。”格裡戈裡壓低聲音，“還有，內衛班不是好差事。離那些政治犯太近，容易惹麻煩。你確定要接？”
“隊長，我還有選擇嗎？”
格裡戈裡看了他幾秒，歎了口氣，拍拍他肩膀：“下午搬去三樓西側的空房間。那裡以前是個儲藏室，小，但一個人住。醫生每天會來換藥。至於工作……”他頓了頓，“斯大林同誌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但記住，多看，多聽，少說。尤其是他們開會的時候，你就在門外站著，當自己是個聾子。”
“是，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