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的烏克蘭春天,冇有帶來溫暖,隻帶來了更殘酷的戰爭。
冰雪消融,第聶伯河解凍,泥濘的道路成了軍隊的噩夢。但各方勢力冇有停歇:鄧尼金的“誌願軍”在南俄重組,得到英法大量援助,兵力膨脹到十五萬,開始“向莫斯科進軍”;彼得留拉在西烏克蘭鞏固地盤,宣佈成立“烏克蘭人民共和國”;馬赫諾在烏克蘭中部擴大控製區,自稱“自由領土”;而紅軍,雖然取得一係列戰術勝利,但戰線過長,兵力分散。
阿列克謝的師駐守波爾塔瓦,但他不斷收到命令:增援這裡,阻擊那裡,鎮壓叛亂,籌集糧食。他的部隊像救火隊,在烏克蘭大地上疲於奔命。
四月初,莫斯科急電:鄧尼金的主力突破紅軍南方方麵軍防線,威脅察裡津。阿列克謝的師被緊急調往南線,歸伏羅希洛夫指揮。
“又是察裡津。”阿列克謝看著地圖,苦笑。轉了一圈,又回到起點。
部隊乘火車南下。車廂裡擠滿了士兵,許多是新兵,臉上還帶著稚氣。阿列克謝巡視車廂,詢問名字、家鄉、為什麼參軍。回答五花八門:為了土地,為了報仇,為了不被餓死,為了“不知道,長官讓我來我就來了”。
在一個車廂,他看到一個瘦小的士兵,最多十六歲,抱著步槍發呆。
“叫什麼名字?”
“米沙,師長同誌。”士兵慌忙站起來。
“多大了?”
“十……十八。”明顯說謊。
“說實話。”
“十六……”米沙低下頭,“但我能打仗!我爹被白軍打死了,我要報仇!”
阿列克謝拍拍他肩膀:“報仇可以,但要先學會保命。跟著老兵,聽命令,彆逞能。”
“是,師長同誌。”
回到指揮車廂,參謀長報告:全師八千二百人,其中三千是新兵,訓練不足。裝備方麵,步槍足夠,但機槍隻有編製的一半,火炮十二門,彈藥隻夠一次中等規模戰鬥。
“伏羅希洛夫同誌電報,要我們四天內趕到頓河前線,接管第聶伯羅夫斯克地段的防禦。”參謀長說,“但鐵路多處被破壞,可能趕不到。”
“那就日夜兼程。通知工兵連,隨時準備修路。”阿列克謝坐下,開始研究頓河前線地圖。防線綿延兩百公裡,他的師要防守三十公裡正麵,麵對的是鄧尼金的精銳部隊。
“還有,師長同誌。”參謀長壓低聲音,“剛收到情報,馬赫諾的部隊在向我們的後方移動,意圖不明。”
阿列克謝心中一沉。馬赫諾,這個不確定因素,終於要行動了?
“繼續監視,但不要主動挑釁。我們冇精力兩麵作戰。”
部隊在四天後抵達頓河前線。景象觸目驚心:村莊被燒燬,田地裡是無人收拾的屍體,烏鴉成群。潰退的紅軍部隊像潮水般退下來,軍官攔都攔不住。
阿列克謝站在路邊,攔住一個潰兵:“哪個部隊的?指揮官呢?”
“全打散了!白匪有坦克!有大炮!擋不住!”潰兵眼神空洞,繼續往後跑。
“警衛連,架起機槍!再後退者,以逃兵論處!”阿列克謝厲聲下令。
機槍架在路口,潰兵們停下來,驚恐地看著。阿列克謝走到高處,大聲說:“同誌們!我是紅軍師長阿列克謝·伊萬諾夫!我知道你們害怕,白軍很強。但逃跑是死路一條!白軍抓到紅軍,全部槍斃!你們的家人,會被地主奪走土地!回頭,跟我一起戰鬥,我們還有機會!”
潰兵們沉默。這時,一個老兵站出來:“是伊萬諾夫師長!我在察裡津跟他打過仗!他帶我們打贏了!”
有人認識,就有了信任。潰兵們逐漸安靜,重新集結。阿列克謝將他們編入部隊,分發彈藥,構築防線。
防線剛有雛形,白軍就來了。不是步兵,是坦克——十二輛英製馬克IV型坦克,像鋼鐵怪獸般碾過田野,後麵跟著密集的步兵。
紅軍士兵大多第一次見坦克,驚恐萬分。阿列克謝下令:“反坦克槍,瞄準履帶!工兵,準備燃燒瓶!”
但反坦克槍太少,燃燒瓶投擲距離有限。坦克碾過戰壕,機槍掃射,紅軍傷亡慘重。阿列克謝親自操起一挺機槍,對坦克後麵的步兵掃射,打倒一片,但無法阻止坦克。
關鍵時刻,炮兵營長報告:“師長同誌,炮兵準備好了!”
“瞄準坦克,穿甲彈,急速射!”
十二門火炮齊鳴,炮彈落在坦克群中。一輛坦克被擊中,起火癱瘓,但其他的繼續前進。白軍步兵在坦克掩護下,衝進紅軍陣地。白刃戰再次爆發。
阿列克謝在戰壕裡與白軍搏殺。一個白軍軍官揮著軍刀砍來,他用手槍打空,拔出匕首格擋。金屬碰撞,火星四濺。對方力氣很大,壓得他後退。危急時刻,米沙——那個十六歲的新兵,從背後一刺刀捅進白軍軍官腰部。軍官慘叫倒地。
“謝謝,米沙。”阿列克謝喘著氣。
“為……為了革命!”米沙臉色慘白,但眼神堅定。
戰鬥持續到黃昏。紅軍傷亡兩千,丟失第一道防線,但穩住了第二道防線。白軍也損失不小,暫時後撤休整。
夜間,阿列克謝在指揮所處理傷口——左肩被刺刀劃破。軍醫包紮時,梅日勞克帶來壞訊息:馬赫諾的部隊襲擊了紅軍的後勤倉庫,搶走大量彈藥和藥品。
“這個混蛋!”參謀長怒罵。
“冷靜。”阿列克謝反而平靜,“馬赫諾在逼我們分兵對付他,減輕白軍壓力。或者,他和白軍有勾結。”
“那我們怎麼辦?”
“將計就計。”阿列克謝眼中閃過寒光,“他不是要彈藥嗎?給他。但在彈藥裡做些手腳。”
“怎麼做?”
“彈藥箱底層放炸藥,設定延時引信。當他搬運或使用時,爆炸。同時,散佈訊息,說馬赫諾和白軍秘密交易,出賣無政府主義兄弟。”
梅日勞克瞪大眼睛:“這……太陰險了。”
“戰爭冇有陰險,隻有勝負。”阿列克謝說,“而且,這是斯大林同誌的原則:對付叛徒,用任何手段。”
計劃執行。第二天,紅軍“不小心”讓一支運輸隊被馬赫諾的部隊截獲,車上裝滿了“彈藥”。當天下午,馬赫諾的營地發生大爆炸,據說死傷上百人。同時,謠言四起,說馬赫諾收了白軍的錢,要消滅無政府主義內部的激進派。
內亂在馬赫諾部隊中爆發。激進派和溫和派火併,馬赫諾花了三天才鎮壓下去,但威信大損。他暴怒,揚言要報複紅軍,但此時他已經無力兩麵作戰。
解決了後顧之憂,阿列克謝專心對付白軍。但正麵硬抗不是辦法,他決定冒險。
“白軍的優勢是坦克和炮兵,弱點是補給線長,步兵士氣不高。”他在軍事會議上說,“我們派小股部隊,深入敵後,破壞鐵路,襲擊補給車隊。同時,用宣傳彈向白軍陣地投放傳單,宣傳紅軍政策,號召士兵倒戈。”
“白軍紀律嚴,倒戈可能不大。”
“試試總比不試好。而且,重點不是讓整支部隊倒戈,是製造猜疑,讓軍官不信任士兵,士兵不信任軍官。”
特種作戰開始。崔可夫(已升為團長)率一支精銳分隊,夜間潛入敵後,炸燬了三座鐵路橋。其他小分隊襲擊補給車隊,燒燬糧草。白軍的進攻節奏被打亂。
同時,紅軍用迫擊炮發射宣傳彈,傳單像雪片般落在白軍陣地。傳單上寫:“士兵兄弟們!你們在為誰打仗?為地主?為資本家?為英國老爺?放下武器,回家分土地!紅軍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起初效果不大,但幾天後,開始有白軍士兵零星投誠。他們帶來情報:白軍內部確實不穩,許多士兵是強征的農民,不願為地主賣命。
四月下旬,鄧尼金髮動了更大規模進攻。這次不僅正麵強攻,還派騎兵迂迴,企圖包圍紅軍。阿列克謝的師陷入苦戰,防線多處被突破。
最危急時,阿列克謝接到伏羅希洛夫電報:“堅守48小時,援軍就到。如果守不住,可以撤退,但必須遲滯敵軍。”
48小時,兩天兩夜。阿列克謝看著傷亡報告,全師已傷亡過半,彈藥即將告罄。但他知道,如果這裡失守,白軍將長驅直入,威脅察裡津,甚至莫斯科。
“命令:所有能拿槍的人,包括傷員、炊事員、文員,全部上一線。彈藥集中使用,步槍手等敵人進入五十米再開火。冇有命令,不許後退一步。”
最後的戰鬥在雨中開始。白軍像潮水般湧來,紅軍用刺刀、鐵鍬、石頭、牙齒抵抗。阿列克謝在戰壕裡穿梭,用手槍、用步槍、用匕首戰鬥。他的軍大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
第二天傍晚,防線隻剩最後一道。紅軍能戰鬥的不足千人,被壓縮在不到一平方公裡的陣地上。白軍勸降,阿列克謝回答:“紅軍隻有戰死的,冇有投降的!”
夜幕降臨時,阿列克謝召集最後的指揮員。“同誌們,今晚可能是最後一夜。但我們冇有白死,我們拖住了敵人,為援軍贏得了時間。如果我們必須死,就像戰士一樣死。每人留最後一顆子彈,給自己,不給敵人俘虜。”
眾人沉默點頭。阿列克謝看著這些疲憊但堅定的麵孔,心中湧起悲壯。他才二十歲,難道真要死在這裡?
深夜,就在白軍準備最後總攻時,東麵突然響起震天的炮聲和衝鋒號。不是白軍的炮,是紅軍的!
“援軍!援軍到了!”哨兵狂喜大喊。
伏羅希洛夫親自率領三個師,連夜奔襲,從側翼殺入白軍陣地。白軍完全冇料到,瞬間大亂。阿列克謝抓住機會,率殘部反擊。內外夾擊,白軍崩潰,倉皇南逃。
當太陽升起時,戰場上滿是白軍屍體和丟棄的裝備。紅軍勝利了,慘勝。
阿列克謝站在陣地前,看著打掃戰場的士兵。他的師,八千二百人,隻剩下兩千四百人,其中完好無損的不到一千。崔可夫重傷,米沙陣亡——那個十六歲的孩子,最後一刻還抱著步槍。
梅日勞克走過來,眼眶濕潤:“我們守住了,師長同誌。”
“代價太大了。”阿列克謝聲音沙啞。
“但值得。伏羅希洛夫同誌說,我們拖住了鄧尼金主力,為南線調整贏得了時間。斯大林同誌來電嘉獎,說你證明瞭紅軍的堅韌。”
嘉獎?阿列克謝隻想哭。但他不能,他是師長,必須堅強。
他走到米沙的屍體前。孩子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阿列克謝輕輕合上他的眼瞼。“安息吧,小同誌。你的仇,我們會報。”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鄧尼金退了,但還會再來。馬赫諾還在,彼得留拉還在,哥薩克還在。戰爭,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