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夏天，頓河前線的硝煙暫時被熱浪取代，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暴風雨的間隙。
阿列克謝的師撤到後方休整，駐地是羅斯托夫北麵的一個小鎮。補充的新兵來了——大多是十七八歲的農村青年，瘦骨嶙峋，眼神裡混雜著恐懼和興奮。裝備也補充了一些，但遠遠不夠。阿列克謝整天忙於訓練新兵，整編部隊，處理無窮無儘的後勤問題。
六月的一天，莫斯科來了特使。不是普通軍官，是斯大林親自派來的人——一個叫葉若夫的中年人，身材瘦小，戴著眼鏡，說話輕聲細語，但眼睛像手術刀一樣鋒利。
“伊萬諾夫同誌，斯大林同誌對你寄予厚望。”葉若夫坐在簡陋的辦公室裡，慢慢喝著茶，“你在烏克蘭和頓河的表現，證明瞭你不僅能打仗，還能處理複雜的政治軍事問題。這是很寶貴的能力。”
“我隻是完成職責。”阿列克謝謹慎回答。他本能地不信任這個葉若夫，感覺像條毒蛇。
“謙虛是美德，但過度謙虛就是虛偽。”葉若夫微笑，“斯大林同誌認為，你應該承擔更大責任。南方方麵軍需要年輕、有能力的指揮員。他提議，讓你擔任新組建的第10集團軍參謀長，協助伏羅希洛夫同誌。”
集團軍參謀長？阿列克謝心跳加速。這幾乎是高階指揮崗位了，通常由四十歲以上、有豐富參謀經驗的人擔任。他才二十歲。
“我太年輕，缺乏參謀經驗……”
“經驗可以積累。而且，伏羅希洛夫同誌支援這個任命。”葉若夫頓了頓，“但有條件。斯大林同誌需要你完成一項特殊任務，證明你的……忠誠和能力。”
來了。阿列克謝坐直身體：“什麼任務？”
“馬赫諾。”葉若夫吐出這個名字，“這個無政府主義土匪，已經成了南線的毒瘤。他名義上反對白軍，但實際上襲擊紅軍，搶掠百姓，破壞蘇維埃政權。莫斯科決定，徹底解決他。”
“但他有上萬部隊，而且得到部分農民支援。強攻會損失很大。”
“所以不是強攻，是智取。”葉若夫湊近，聲音更低，“我們需要一個人，打入馬赫諾內部，獲取信任，然後在關鍵時刻……清除他，瓦解他的部隊。這個人，必須熟悉馬赫諾，有膽識，有能力。斯大林同誌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阿列克謝感到一陣寒意。間諜，刺客，這比帶兵打仗更危險。而且，要欺騙曾經並肩作戰的人——即使那是暫時的盟友。
“如果被髮現，我會死得很慘。”
“所以不能被髮現。”葉若夫麵無表情，“我們會給你安排完美的掩護身份：因為與上級衝突，被紅軍開除，懷恨在心，投奔馬赫諾。你的部隊會‘公開通緝’你。我們會提供一些真實情報，讓你獲取信任。當你獲得馬赫諾的信任，掌握他部隊的部署和弱點後，我們裡應外合，一舉殲滅。”
“我的部下會以為我真的叛變了。”
“少數高層會知道真相。為了革命，個人名譽算什麼？”葉若夫盯著他，“這是斯大林同誌親自製定的計劃。你接受，就是未來的集團軍參謀長，斯大林同誌的得力乾將。你拒絕……”他冇說完，但意思明確。
阿列克謝沉默。這是一場豪賭，用生命和名譽做賭注。但他有選擇嗎？從成為斯大林衛兵那天起，他就被綁在了這輛戰車上。
“我接受。但有幾個要求：第一，我的副官費奧多爾必須知道真相，他跟我去。第二，需要可靠的內應，在馬赫諾部隊裡。第三，行動時間由我根據情況決定，不能硬性規定。”
葉若夫點頭：“可以。內應已經安排好了，代號‘夜鶯’，是馬赫諾的參謀之一，早就是我們的人。他會主動接觸你。至於時間，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後，無論成功與否，都必須動手。”
計劃開始。阿列克謝“因為抗命和頂撞伏羅希洛夫”，被撤銷師長職務，公開批鬥。梅日勞克“憤怒”地指責他“軍閥作風”“不服從黨的領導”。阿列克謝“憤而離隊”，帶著費奧多爾“叛逃”。
訊息傳開，部隊嘩然。很多人不相信，但“事實”擺在眼前。阿列克謝和費奧多爾騎馬南逃，一路有紅軍“追捕”，但總是“僥倖逃脫”。
七月初，他們抵達馬赫諾控製區。在第一個村莊，就被無政府主義武裝抓住。
“我是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前紅軍師長，來投奔馬赫諾同誌。”阿列謝對看守說。
訊息很快傳到馬赫諾那裡。當天晚上，阿列克謝被帶到馬赫諾的指揮部——這次不在村莊，在一個廢棄的地主莊園。
馬赫諾坐在長桌後，兩邊站著他的親信。氣氛冰冷。
“叛徒，你還敢來？”馬赫諾冷笑，“以為我會收留你？”
“我不是叛徒，我是被布林什維克官僚逼走的。”阿列克謝按照劇本說，“我為他們流血打仗，但他們卸磨殺驢。伏羅希洛夫嫉妒我的戰功，斯大林不信任我。我無處可去，隻能來找你，馬赫諾同誌。至少你為農民而戰，不為官僚。”
“花言巧語。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間諜？”
“你可以殺了我。但殺了我，你就少了一個懂打仗、熟悉紅軍內情的人。而且，我帶了一份禮物。”阿列克謝示意費奧多爾開啟揹包，拿出幾份檔案，“這是紅軍南方方麵軍的兵力部署和作戰計劃。還有，伏羅希洛夫準備在八月進攻你的計劃。”
檔案是真的——當然是經過篩選，半真半假。馬赫諾拿過檔案，仔細看，臉色變幻。
“你怎麼拿到這些？”
“我畢竟是師長，有舊部。而且，紅軍內部不是鐵板一塊，很多人對斯大林和伏羅希洛夫不滿。”阿列克謝說，“如果你不信，可以驗證。檔案上說，紅軍將在七月十五日進攻亞曆山德羅夫斯克。你看那天會不會發生。”
馬赫諾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我就留你幾天。如果是真的，我重用你。如果是假的……”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阿列克謝和費奧多爾被軟禁在莊園的一個房間，外麵有人看守。費奧多爾低聲說：“師長同誌，他們會相信嗎？”
“不知道。但‘夜鶯’該出現了。”
兩天後，一箇中年男人來“審訊”他們。他自稱是馬赫諾的參謀，叫格裡戈裡。在單獨詢問時，他低聲說：“夜鶯向您問好。檔案是真的，馬赫諾已經相信了一半。下一步，你需要提供更多有價值的情報。”
“我需要知道馬赫諾部隊的部署和弱點。”
“我會給你。但必須小心，馬赫諾多疑，他可能在試探你。”
接下來的日子，阿列克謝用真實但不關鍵的情報，逐漸獲取信任。他分析了紅軍的戰術弱點，建議馬赫諾如何應對。七月十五日，紅軍果然進攻亞曆山德羅夫斯克，與檔案預測一致。馬赫諾對他的信任大增，任命他為“軍事顧問”，可以參加軍事會議。
阿列克謝得以瞭解馬赫諾部隊的全貌：總兵力約一萬二千人，分三個支隊，裝備雜亂，但士氣尚可。弱點也很明顯：缺乏統一指揮，各支隊各自為戰；後勤混亂，靠搶掠維持；士兵紀律差，打順風仗勇猛，逆風則容易潰散。
他也認識了“夜鶯”——真名瓦西裡，是馬赫諾的作戰參謀，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人。兩人在散步時秘密交流。
“馬赫諾計劃在八月初襲擊紅軍的運輸線，地點在這裡。”瓦西裡在地上畫草圖，“如果你能把這個情報傳回去，紅軍可以設伏。”
“怎麼傳？”
“鎮上有我們的聯絡點，雜貨店老闆。把情報寫在香菸盒裡，買菸時給他。”
阿列克謝照做。幾天後，馬赫諾的襲擊隊果然中了埋伏，損失慘重。馬赫諾大怒，懷疑有內奸，但查不到阿列克謝頭上——因為阿列克謝“準確預測”了紅軍的行動，隻是“馬赫諾不聽”。
經過此事，馬赫諾對阿列克謝幾乎完全信任，甚至讓他參與製定作戰計劃。阿列克謝趁機提出“整編部隊，提高戰鬥力”的建議，馬赫諾同意，讓他負責訓練一個支隊。
這是好機會。阿列克謝在訓練中，悄悄發展可靠的人。他重點爭取農民出身的士兵，宣傳土地政策，暗示跟著馬赫諾冇前途，因為無政府主義不可能長久。許多人動搖了。
八月中旬，時機成熟。阿列克謝向莫斯科發密報：馬赫諾將在八月二十五日召集各支隊指揮官開會，地點在莊園。這是最佳動手時機。
行動計劃：紅軍主力在外圍埋伏，阿列克謝和瓦西裡在內部動手，擒殺馬赫諾，同時紅軍進攻，瓦解群龍無首的部隊。
八月二十四日，阿列克謝最後一次檢查計劃。費奧多爾緊張地問：“師長同誌，明天萬一……”
“冇有萬一。要麼成功，要麼死。”阿列克謝檢查手槍，裝滿子彈，“如果我死了，你把真相帶回去，告訴斯大林同誌，我儘力了。”
“我不會讓您死的。”費奧多爾眼淚在眼眶打轉。
“傻孩子，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阿列克謝拍拍他肩膀，“但我們要爭取活下來，看到革命勝利的那天。”
八月二十五日上午，各支隊指揮官陸續抵達莊園。大約二十人，都是馬赫諾的親信和悍將。會議在莊園大廳舉行，長桌上鋪著地圖。馬赫諾坐在主位，阿列克謝坐在他右側。
會議開始，討論秋季作戰計劃。阿列克謝發言時，悄悄觀察。警衛在門外，廳內有四個馬赫諾的貼身保鏢。瓦西裡坐在靠近門的位置，手一直放在口袋裡。
中午，會議暫停用餐。就在馬赫諾起身時，阿列克謝突然拔槍，抵住馬赫諾的太陽穴。“不許動！”
所有人愣住。馬赫諾反應過來，怒吼：“你背叛我！”
“為革命清除叛徒。”阿列克謝扣動扳機。
槍響。但幾乎同時，一個保鏢撲過來，撞偏了槍口。子彈打中馬赫諾肩膀，冇致命。大廳瞬間混亂，指揮官們拔槍，保鏢開槍。瓦西裡打倒門衛，開啟門，對外喊：“動手！”
外麵槍聲大作，紅軍進攻了。
阿列克謝和馬赫諾扭打在一起。馬赫諾雖然受傷，但力氣極大，把阿列克謝壓在地上，雙手掐住脖子。阿列克謝呼吸困難，用膝蓋猛頂馬赫諾腹部，趁機抽出手槍，連開三槍。
馬赫諾身體僵住，眼睛瞪大，緩緩倒下。這回，真的死了。
大廳裡，指揮官們被瓦西裡和費奧多爾等人壓製。但莊園外的戰鬥激烈，馬赫諾的部隊在反抗。
阿列克謝撿起槍，衝出去。紅軍已經攻入莊園，但馬赫諾的部隊在死忠軍官指揮下頑強抵抗。阿列克謝跳到高處，用擴音器大喊：“馬赫諾已死！投降不殺！紅軍保證士兵安全，分土地，回家種地！”
看到馬赫諾的屍體被抬出來，許多士兵動搖了。有人放下武器，有人逃跑，隻有少數死硬分子繼續戰鬥，很快被消滅。
戰鬥在傍晚結束。馬赫諾的無政府主義武裝土崩瓦解，大部分士兵投降，少數逃散。紅軍以微小代價，解決了心腹大患。
打掃戰場時，阿列克謝找到費奧多爾。少年腿部中彈，但還活著，咧嘴笑：“師長同誌，我們贏了。”
“是的，贏了。”阿列克謝看著滿地的屍體，心中冇有喜悅，隻有疲憊。
第二天，伏羅希洛夫親自來到莊園。他用力擁抱阿列克謝：“乾得好！斯大林同誌很滿意。第10集團軍參謀長的任命正式生效。另外，授予你一級紅旗勳章。”
勳章掛上胸口時，阿列克謝感到的不是榮耀，而是重量。每一枚勳章，都是用血和命換來的。
“馬赫諾的屍體怎麼處理？”他問。
“公開示眾，然後埋葬。但不要立碑，讓他慢慢被遺忘。”伏羅希洛夫說，“你休息幾天，然後去集團軍司令部報到。新的戰鬥在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