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伏爾加河,是黑色的、沉默的、充滿殺機的。
晚上九點半,阿列克謝來到北岸的秘密出發點——一個廢棄的漁船碼頭。五十名誌願者已經列隊完畢,穿著深色棉襖,臉上塗了煤灰。科什金站在隊前,檢查每個人的裝備:步槍、手槍、匕首、四顆手榴彈、炸藥包、燃燒瓶。每人的水壺裡都裝了伏特加。
“再檢查一遍裝備,繩子,火柴,防水布。”科什金的聲音很低,但清晰,“記住,我們不是去送死,是去給白匪放血。渡河時保持安靜,上岸後跟我走,不準點火,不準說話。如果走散,往東北方向撤,那裡有接應點。明白嗎?”
“明白!”五十個低沉的聲音。
阿列克謝走上前,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年輕的,年老的,工人的,農民的。他們眼神裡有緊張,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決絕。
“同誌們,今夜的任務,可能會讓你們中的一些人回不來。”阿列克謝的聲音在寒風中有些沙啞,“但你們所做的一切,將給察裡津爭取時間,給城裡的親人爭取活下去的機會。革命不需要烈士,但需要英雄。我希望你們所有人都能活著回來,成為英雄。”
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你們犧牲了,我以革命軍事委員會的名義保證,你們的家人會得到撫卹,分到土地,孩子能上學。我發誓。”
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夜中化作白霧。
“出發。”
十點整,五條小漁船悄悄離岸。每條船載十人,船工是當地的漁夫,熟悉河道和冰情。阿列克謝站在岸邊,看著小船消失在黑暗中。他不能去,作為最高指揮官,他必須坐鎮。但這種等待,比親自上陣更煎熬。
“上校同誌,回指揮部吧,這裡冷。”費奧多爾小聲說。
“再等等。”
時間緩慢流逝。阿列克謝站在岸邊,耳朵捕捉著對岸的動靜。風聲,冰裂聲,遠處隱約的犬吠。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十一點,對岸冇有火光,冇有槍聲。
十一點半,依然寂靜。
午夜,阿列克謝的心沉了下去。失敗了?被髮現了?全員覆冇?
就在這時,對岸突然亮起一道火光,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爆炸聲傳來,悶響,在河麵上迴盪。然後是槍聲,密集的槍聲,還有馬匹的嘶鳴。
“打起來了!”費奧多爾興奮地低呼。
阿列克謝舉起望遠鏡。對岸的卡梅申鎮,多處起火,火光映紅了夜空。槍聲從鎮中心蔓延到外圍,顯然,科什金小隊成功製造了混亂。
“命令南線部隊,進入一級戰備,但不要開火。炮兵準備,如果白軍向河岸集結,用炮火覆蓋。”阿列克謝下令。
“是!”
對岸的混亂持續了將近一小時。火光越來越大,槍聲越來越密。然後,阿列克謝看到了訊號——三發綠色訊號彈,從鎮子東側升起。這是撤退訊號,任務完成。
“接應點準備!”阿列克謝對等待的船工喊道。
小船從隱蔽處劃出,駛向對岸預定的接應點。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割在心上。回來了多少?傷亡多大?科什金還活著嗎?
淩晨一點,第一批小船回來。船上的人滿身煙塵,有的帶傷,但眼神亢奮。
“上校同誌!成功了!我們炸了三個倉庫,燒了馬廄,打死了至少一百個白匪!科什金連長乾掉了他們的炮兵指揮官!”
“科什金呢?”
“在後麵,他斷後!”
第二批,第三批……淩晨一點半,科什金的船最後靠岸。壯漢左臂中彈,用布條草草包紮,但咧嘴笑著。
“怎麼樣?”阿列克謝迎上去。
“亂成一鍋粥!”科什金跳上岸,“我們分三路:一路炸倉庫,一路燒馬廄,我帶著狙擊手去指揮部。可惜,克拉斯諾夫那老狐狸不在,打死個上校。撤退時碰上巡邏隊,乾了一架,折了八個兄弟。”
“八個……”阿列克謝心一沉。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科什金的表情冷下來,“但他們死得值。我聽到白匪軍官喊,說‘哥薩克要造反’,‘誌願軍見死不救’。他們內訌了。”
這正是阿列克謝想要的。他拍拍科什金肩膀:“乾得好。去醫療站處理傷口,然後好好休息。你們所有人,記大功一次,每人獎勵五磅麪包,一磅醃肉。”
“麪包比勳章強!”有戰士笑起來。
回到指揮部,已是淩晨兩點。阿列克謝毫無睡意,他讓費奧多爾煮了濃茶,就著冷麪包吃完。對岸的火光漸漸熄滅,但混亂的影響剛剛開始。
天亮後,偵察兵帶回更詳細的情報:夜襲造成白軍約兩百人傷亡,燒燬大量糧草和彈藥,更重要的是,引發了哥薩克與誌願軍的猜忌。哥薩克指責誌願軍冇有及時支援,誌願軍指責哥薩克防務鬆懈。克拉斯諾夫暴怒,下令徹查“內奸”,處決了幾個可疑的士兵,反而加劇了矛盾。
“至少三天。”阿列克謝在軍事會議上說,“白軍需要時間整頓,重新協調。這三天,是我們的黃金時間。戈爾布諾夫同誌,你的防線必須完成加固。普羅霍羅夫同誌,西線陷阱坑再增加一倍。米羅諾夫同誌,鐵路線的破壞準備做好,但先彆炸。”
“援軍什麼時候到?”米羅諾夫問。
“伏羅希洛夫的電報,預計後天傍晚抵達。他們有二十門火炮,五千生力軍。到時,我們就有反擊的本錢了。”
接下來的兩天,察裡津的防禦工事日夜趕工。白軍冇有大規模進攻,隻有零星炮擊和偵察。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第三天下午,伏羅希洛夫的援軍終於抵達。不是五千,是六千——沿途有赤衛隊加入。二十門火炮雖然也是舊型號,但比察裡津原有的強多了。更重要的是,帶來了十萬發子彈和藥品。
伏羅希洛夫本人,一個四十出頭的工人出身的指揮員,風塵仆仆但精神抖擻。他在指揮部見到阿列克謝,用力握手。
“斯大林同誌讓我向你問好,伊萬諾夫同誌。他說,察裡津守得住,你就是革命的英雄;守不住,至少像個布林什維克那樣戰死。”
“我們會守住。”阿列克謝攤開地圖,“現在兵力對比有所改善,但我認為,不能被動防守。白軍內部矛盾,我們應該主動出擊,打亂他們的部署。”
“出擊?用什麼出擊?我們的騎兵不到一千。”
“用步兵,夜襲,專打薄弱環節。”阿列克謝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白軍三路,最弱的是東路的杜托夫哥薩克,八千人馬,但裝備差,士氣低。如果我們集中主力,夜襲杜托夫,擊潰他,另外兩路就會動搖。”
“風險太大。如果克拉斯諾夫和鄧尼金趁機攻城怎麼辦?”
“所以需要精確計算。”阿列克謝說,“我研究過這三人的性格:克拉斯諾夫謹慎,鄧尼金傲慢,杜托夫多疑。如果我們假裝從西路抽調兵力,做出要從西線突圍的假象,鄧尼金會加緊包圍,而克拉斯諾夫會觀望。此時,我們主力東進,猛攻杜托夫。打垮他後,迅速回防。等克拉斯諾夫和鄧尼金反應過來,我們已經回城了。”
伏羅希洛夫盯著地圖,沉思良久。“你有多大把握?”
“六成。但守城,隻有四成把握。不如搏一把。”
“你需要多少兵力?”
“一萬精銳,所有火炮,今晚出發,明晨拂曉攻擊,中午結束戰鬥,傍晚回城。”
伏羅希洛夫拍板:“好!我支援。但此戰若敗,你我要上軍事法庭。”
“若敗,我們可能冇命上軍事法庭。”阿列克謝笑了笑。
作戰計劃迅速製定。一萬部隊悄悄集結,火炮用馬車拖拽,包上麻布減少噪音。為迷惑敵人,西線故意大張旗鼓“調兵”,火光通明,人喊馬嘶。而真正的主力,在夜色掩護下,向東疾行。
阿列克謝親自帶隊。他不能把所有責任推給伏羅希洛夫。這場賭博,是他提議的,他必須在前線。
部隊在黑夜中行軍。冇有火把,冇有聲音,隻有踩在凍土上的沙沙聲和沉重的呼吸。阿列克謝騎馬走在隊中,費奧多爾跟在旁邊,抱著地圖和命令簿。
“上校同誌,您不害怕嗎?”年輕的副官小聲問。
“怕。但害怕冇有用。”阿列克謝望著前方黑暗,“我見過太多死亡,知道生命的脆弱。但正因為如此,纔要更堅決地戰鬥,讓死亡有意義。”
“什麼樣的意義?”
“讓後來的人不用再這樣戰鬥,讓孩子能在和平中長大,讓土地屬於耕種它的人。”阿列克謝頓了頓,“也許這聽起來像口號,但我是真心的。”
費奧多爾沉默片刻:“我父母餓死了,妹妹病死了。我冇有家,冇有地。但跟著您打仗,我覺得……我在為點什麼活著。”
“那就為這個‘點什麼’好好活著。”
淩晨四點,部隊抵達攻擊位置——杜托夫哥薩克營地外圍的一片樺樹林。偵察兵回報:營地防備鬆懈,哨兵在打盹,馬匹冇有上鞍,大部分人在睡覺。
“炮兵就位,瞄準營地中心和馬廄。步兵分三路,左路切斷退路,中路主攻,右路防止援軍。”阿列克謝低聲下令,“訊號:三發紅色訊號彈。攻擊開始後,不留俘虜,速戰速決。”
命令傳達。士兵們最後檢查裝備,刺刀上槍,手榴彈擰開蓋子。時間緩慢流逝,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五點整,阿列克謝舉手:“訊號彈!”
三發紅色光點升上天空,劃破黎明前的黑暗。
緊接著,炮火轟鳴。二十門火炮齊射,炮彈砸進哥薩克營地。爆炸,火光,慘叫。馬匹驚逃,帳篷燃燒,人影在火光中亂竄。
“衝鋒!”
步兵如潮水般湧出樹林。機槍掃射,手榴彈投擲,刺刀見紅。哥薩克完全被打懵了,很多人光著身子跑出帳篷,就被子彈撂倒。軍官試圖組織抵抗,但指揮係統癱瘓。
阿列克謝騎馬衝進營地,用手槍點射抵抗者。他看到一個哥薩克軍官揮舞馬刀砍倒一個紅軍戰士,抬手一槍,軍官眉心綻血倒下。
戰鬥呈現一邊倒。哥薩克的勇氣在馬背上,在偷襲中,但在突然的正麵強攻下,他們潰散了。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四散奔逃。杜托夫本人據說騎馬逃了,隻帶了幾十個親信。
六點半,戰鬥基本結束。營地一片狼藉,屍體遍地,俘虜超過兩千。繳獲步槍三千支,機槍二十挺,戰馬五百匹,還有糧食和彈藥。
“清點傷亡,焚燒敵軍屍體,處理傷員,一小時後撤離!”阿列克謝下令。
紅軍傷亡約八百,其中陣亡三百。交換比很合算,但每一條生命都沉甸甸的。
七點半,部隊開始撤退。繳獲的物資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掉。俘虜中的哥薩克士兵,阿列克謝下令釋放,每人發一份傳單:“哥薩克兄弟們,蘇維埃分土地,回家種地吧,彆為將軍賣命了。”
“放他們走?他們會重新拿起槍。”一個營長質疑。
“但他們會把訊息傳開:紅軍不殺俘虜,還給生路。這比殺一百個敵人更有用。”
部隊在上午十點開始回撤。阿列克謝騎馬走在隊尾,回頭看了一眼燃燒的營地。硝煙在晨風中飄散,像不散的亡魂。
他知道,這場勝利隻是開始。克拉斯諾夫和鄧尼金很快就會反應過來,怒火會傾瀉在察裡津。
但至少,他們打掉了三分之一的白軍,贏得了喘息,也贏得了信心。
當部隊在傍晚回到察裡津時,全城歡呼。工人、士兵、市民湧上街頭,高呼“紅軍萬歲!”“伊萬諾夫同誌萬歲!”
阿列克謝冇有歡呼。他站在指揮部窗前,看著慶祝的人群,心中隻有疲憊和沉重。
費奧多爾興奮地跑進來:“上校同誌!斯大林同誌電報!他說:‘打得好,繼續守住。你的表現證明瞭你的價值。約·斯大林。’”
阿列克謝接過電報,看了兩遍,摺好收進口袋。
“費奧多爾,傳令:全城戒備,白軍報複就在這兩天。慶祝到此為止,準備迎接真正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