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托夫部被擊潰的訊息，像野火般在南俄草原上蔓延。對白軍而言，這是恥辱；對紅軍而言，這是強心劑。但對察裡津城內的阿列克謝來說，這意味著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結束了。
克拉斯諾夫和鄧尼金的反應比預想的更快、更凶狠。
十一月二十八日清晨，白軍的報複開始了。不是一路進攻，而是三麵合圍：克拉斯諾夫的哥薩克主攻南線，鄧尼金的誌願軍猛攻西線，杜托夫的殘部（被收編）在東線牽製。炮火準備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數百門火炮（白軍得到了英法援助）將鋼鐵傾瀉在紅軍陣地上。
阿列克謝站在總指揮部的地下掩體裡，通過潛望鏡觀察。炮彈爆炸的煙柱像森林般在前沿陣地升起，泥土、木樁、屍體碎片被拋向空中。電話線不斷被炸斷，通訊兵冒著炮火接線，一個接一個倒下。
“南線報告，第一道戰壕被毀，傷亡慘重！”
“西線請求炮火支援，敵軍坦克出現了！”
“東線敵軍在渡河！”
壞訊息接踵而至。阿列克謝強迫自己冷靜。他走到地圖前，用紅藍鉛筆標記敵軍進攻方向。
“命令：南線部隊撤到第二道戰壕，儲存兵力。西線，用燃燒瓶對付坦克，集中所有反坦克槍。東線，用炮火封鎖河麵，不許一艘船靠岸。”
“炮兵彈藥不多了！”炮兵指揮官喊道。
“集中使用，打步兵集群，放過坦克。”阿列克謝轉向伏羅希洛夫，“伏羅希洛夫同誌，請你帶預備隊去西線，那裡最危險。我去南線。”
“你是一線總指揮，應該坐鎮中央。”
“坐鎮不了。電話斷了，傳令兵太慢，我必須靠前指揮。”阿列克謝抓起鋼盔和衝鋒槍，“費奧多爾，跟我走！”
他們騎馬衝出指揮部。街道上，炮彈不時落下，炸出彈坑，掀起碎石。市民們躲在地下室，隻有赤衛隊員和民兵在奔跑，運送彈藥，抬下傷員。
南線陣地已是一片地獄。戰壕多處被炸平，屍體枕藉，傷員的哀嚎在炮火間隙中隱約可聞。戈爾布諾夫左臂負傷，用繃帶吊著，還在指揮。
“上校同誌！哥薩克上來了！至少五千騎兵！”
阿列克謝衝到觀察口。果然，炮火延伸後，地平線上出現了黑壓壓的騎兵線。哥薩克，沙皇時代最可怕的衝擊力量，揮舞著馬刀，呼喊著，像潮水般湧來。大地在馬蹄下顫抖。
“機槍！所有機槍開火！”戈爾布諾夫嘶吼。
但機槍所剩無幾。炮擊摧毀了大部分火力點。殘餘的機槍噴吐火舌，騎兵不斷落馬，但後麵的繼續衝鋒。距離越來越近，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上刺刀！準備近戰！”軍官們大喊。
士兵們臉色蒼白，但刺刀哢哢上槍。許多人隻有十七八歲，昨天還是農民、工人，今天就要麵對騎兵的衝鋒。
阿列克謝搶過一挺劉易斯機槍，架在沙袋上。“瞄準馬腿！打馬！”
他扣動扳機，子彈掃向騎兵前鋒。馬匹嘶鳴倒地，騎兵摔落，被後麵的馬蹄踐踏。但哥薩克太近了，已經衝進陣地。
第一波騎兵躍過戰壕，馬刀劈砍。紅軍士兵用刺刀還擊，用鐵鍬、槍托、甚至牙齒搏鬥。戰壕裡成了血肉磨坊。阿列克謝打光機槍彈盤，拔出手槍連續射擊。一個哥薩克揮刀砍來，他側身躲過，一槍打中對方胸口。
“堅守陣地！不許後退！”他大喊，但聲音淹冇在廝殺聲中。
關鍵時刻，科什金的狙擊手連發揮了作用。這些老獵人藏在後方高地和廢墟裡，冷靜地瞄準軍官和旗手。哥薩克的衝鋒漸漸失去指揮，開始混亂。
“炮兵！急速射！”阿列克謝對電話吼——線剛接通。
殘餘的紅軍火炮開火，炮彈落在騎兵群中，製造混亂。哥薩克終於退了，留下數百具人馬屍體。
但喘息隻有幾分鐘。第二波步兵上來了，是鄧尼金的“誌願軍”，裝備精良，有英國提供的鋼盔和步槍。他們不衝鋒，而是穩步推進，用機槍和迫擊炮清除火力點。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下午。紅軍陣地多處被突破，被迫收縮。傷亡數字不斷攀升：兩千，三千，四千……到傍晚，紅軍已損失近三分之一的兵力。
“守不住了，上校同誌。”戈爾布諾夫滿臉血汙，“撤到城裡吧，打巷戰。”
阿列克謝看著地圖。外圍防線確實崩潰了，但撤到城裡意味著更殘酷的巷戰，平民將大量死亡。
“不，還有機會。”他指著地圖上一處，“這裡，舊采石場，地勢高，可以佈置炮兵觀察所。如果我們奪回這裡，就能用炮火覆蓋白軍後續部隊。”
“奪回？用什麼奪？預備隊都用光了。”
“我還有一支隊伍。”阿列克謝眼中閃過決絕，“工人營。普羅霍羅夫的工人還冇上。”
“讓工人去送死？”
“不，讓他們去創造奇蹟。”阿列克謝對費奧多爾說，“去叫普羅霍羅夫，還有，把城裡所有的炸藥、汽油、煤油都集中起來。”
深夜，指揮部裡擠滿了人：阿列克謝、伏羅希洛夫、戈爾布諾夫、普羅霍羅夫、科什金，還有幾個工人代表。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同誌們，察裡津到了最危險的時刻。”阿列克謝開門見山，“白軍明天會發動總攻，我們現有兵力守不住。所以，必須出奇招。”
他在桌上攤開一張草圖：“這裡是舊采石場，地勢高，白軍今天佔領了，但兵力不多。如果我們奪回，把炮兵觀察所設在那裡，就能指引炮火精確打擊。但更重要的是——”
他指向采石場後麵：“這裡有一條乾涸的河床，直通白軍主力的側翼。我計劃：今夜，工人營和所有還能戰鬥的人，從這裡秘密穿插，黎明時發動突襲。同時，在正麵佯攻，吸引注意力。”
“穿插？白軍不是瞎子，會被髮現。”戈爾布諾夫說。
“所以需要掩護。”阿列克謝看向普羅霍羅夫，“工人同誌，我需要你們製造‘噪音’——在城裡所有工廠拉響汽笛，敲打鐵桶，點火製造濃煙，讓白軍以為我們要突圍或內亂。同時，派小股部隊在多個方向佯動。”
普羅霍羅夫眼睛亮了：“聲東擊西！我們在行！”
“科什金同誌，你的狙擊手負責清除沿途哨兵。伏羅希洛夫同誌，你指揮正麵佯攻。戈爾布諾夫同誌，你守城。”阿列克謝頓了頓，“我親自帶穿插部隊。”
“不行！”伏羅希洛夫反對，“你是一線指揮，不能冒險。”
“正因為我是一線指揮，必須在前線。而且，這個計劃是我提出的，我必須負責。”阿列克謝語氣不容置疑，“如果我回不來，伏羅希洛夫同誌接替指揮。現在，準備吧，淩晨三點出發。”
散會後，阿列克謝讓費奧多爾去拿他的個人物品：一個鐵盒，裡麵是信件、筆記本，還有那把銀色小手槍。
“上校同誌，您帶著這個。”費奧多爾遞過一個聖像掛墜，“我母親留下的，說能保平安。我……我用不著了。”
阿列克謝看著少年蒼白的臉。“費奧多爾，你留下，跟著伏羅希洛夫同誌。”
“不！我要跟您去！我是您的副官！”
“這是命令。”
少年眼淚湧出，但立正：“是，上校同誌！”
阿列克謝拍拍他肩膀：“如果我回不來，把我的東西交給斯大林同誌。告訴他，我儘力了。”
淩晨兩點，穿插部隊集結完畢：一千二百人，主要是工人營，還有少量老兵。冇有重武器，每人一把步槍，四顆手榴彈，一把匕首，還有用棉布包裹的鏟子和鐵鎬——用來在乾河床挖工事。
“同誌們，今夜的任務，可能是我們中許多人的最後一戰。”阿列克謝站在隊前，聲音低沉，“我們不是去送死，是去為察裡津爭取生機。如果我們成功，白軍的進攻會被打亂，援軍就有時間趕到。如果我們失敗，至少我們戰鬥過，像個人一樣，而不是像牲口一樣被宰殺。”
冇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
“出發。”
部隊像幽靈般溜出城牆的缺口，潛入黑暗。科什金的狙擊手在前麵開路，無聲地清除哨兵。乾涸的河床裡，他們彎腰疾行，腳步在卵石上沙沙作響。
阿列克謝走在隊中，心臟狂跳。每一分鐘都可能暴露，一旦暴露，這一千多人將被包圍殲滅。但他必須保持冷靜，給所有人信心。
淩晨四點，他們抵達預定位置——舊采石場側後方的一片窪地。從這裡能看到采石場上的篝火，白軍大約一個連，正在休息。
“分三隊，一隊左邊，二隊右邊，三隊跟我從正麵。訊號：我的槍聲。”阿列克謝低聲下令。
部隊散開。時間緩慢流逝。東方天際開始泛白。城裡的方向，突然汽笛長鳴，鐵桶敲響，火光沖天——普羅霍羅夫開始了佯動。
采石場的白軍被驚動，紛紛起身張望。就是現在！
阿列克謝舉起手槍，扣動扳機。
槍聲就是命令。三麵同時開火，手榴彈雨點般投向敵陣。白軍完全冇料到背後受襲，瞬間大亂。工人營衝進陣地，用鐵鎬、鏟子、刺刀近身搏殺。戰鬥短暫而殘酷，二十分鐘後，采石場被佔領。
“清理戰場，構築工事！炮兵觀察員，就位！”
天亮了。從采石場製高點，可以俯瞰整個戰場。白軍主力正在集結，準備對城區發動總攻。炮兵觀察員迅速測算座標，通過野戰電話傳回城內的炮兵陣地。
“目標，敵軍集結地，距離三千二百，方位角175，急促射！”
紅軍殘存的火炮怒吼了。炮彈落在白軍密集隊形中，炸得人仰馬翻。白軍被打懵了，進攻節奏被打亂。
但好景不長。白軍很快發現采石場失守，調集兵力反撲。上午九點，至少兩個營的白軍向采石場壓來。
“準備防禦！”阿列克謝大喊。
工人營用繳獲的機槍和手榴彈頑強抵抗。但白軍有炮火支援，炮彈不斷落在陣地上，傷亡急劇增加。到中午，一千二百人隻剩下不到八百，彈藥即將告罄。
“上校同誌，守不住了！撤吧！”一個工人隊長滿臉是血。
“不能撤！我們一撤，炮火指引就冇了，城裡就完了！”阿列克謝撿起一支陣亡士兵的步槍，“堅持！援軍會來的！”
“哪來的援軍？”
阿列克謝也不知道。但他必須相信。
下午一點，最危急的時刻到來。白軍投入了預備隊，潮水般湧來。工人營的防線多處被突破，開始白刃戰。阿列克謝用刺刀捅穿一個白軍士兵，轉身用手槍打倒另一個。他的大衣被劃破，手臂受傷，但感覺不到疼。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時，東麵突然響起嘹亮的軍號。
不是白軍的號聲，是紅軍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隻見東麵地平線上，出現了紅旗，接著是騎兵，成千上萬的騎兵，揮舞著馬刀，呼嘯而來。衝鋒在最前麵的，是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留著大鬍子的指揮員。
“是布瓊尼！第一騎兵軍！”有老兵驚呼。
布瓊尼，傳奇的紅軍騎兵指揮員，他的第一騎兵軍以神出鬼冇、驍勇善戰著稱。他們不是在南方作戰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但此時此刻，冇人糾結這個問題。騎兵如颶風般捲入白軍側翼，馬刀揮舞，所向披靡。白軍完全冇料到背後殺出騎兵，瞬間崩潰，四散奔逃。
采石場的壓力驟減。阿列克謝癱坐在戰壕裡，幾乎虛脫。他看著騎兵追殺白軍，看著白軍的戰線土崩瓦解，看著紅旗在戰場上飄揚。
贏了？真的贏了？
布瓊尼騎馬衝上采石場，跳下馬，大步走來。“誰是伊萬諾夫？”
阿列克謝掙紮著站起：“我是。”
布瓊尼打量著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斯大林同誌讓我告訴你：守得好，小子。現在，輪到我們了。”
他轉身對部下大喊：“追擊！不許停！把白匪趕過頓河！”
騎兵呼嘯而去。阿列克謝看著他們的背影，終於相信：察裡津，守住了。
費奧多爾帶著擔架隊衝上來，看到他受傷，哭了：“上校同誌！您還活著！”
“死不了。”阿列克謝想笑，但嘴角扯不動，“扶我起來，我們回城。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被扶上馬，慢慢往回走。經過戰場，屍橫遍野，有白軍的，有紅軍的，有工人的。烏鴉在天空盤旋，準備盛宴。
這就是戰爭，殘酷的，真實的戰爭。
但至少今天，他們贏了。
回到城裡，全城歡騰。人們湧上街頭，歡呼，哭泣，擁抱。阿列克謝被抬到指揮部，醫生處理傷口。伏羅希洛夫衝進來，用力握他的手。
“布瓊尼怎麼來的？”
“斯大林同誌調的。”伏羅希洛夫說，“他早就計劃好了，讓我們堅守，拖住白軍主力，等布瓊尼從南邊包抄。但這事絕密，連我都不知道。”
阿列克謝閉上眼睛。斯大林，永遠在算計，永遠有後手。而他，阿列克謝·伊萬諾夫，隻是這盤大棋中的一顆棋子。
但至少，他是一顆有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