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裡津的防禦工事在十一月的寒風中艱難推進。
阿列克謝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演習。工人、農民、學生、婦女、老人——隻要能走動的,都被動員起來。從黎明到深夜,城市外圍響徹著鐵鍬挖土的悶響、錘子敲打木樁的咚咚聲、還有監工嘶啞的吆喝。
“深一點!再深一點!戰壕要能擋住炮彈!”
“沙袋!多裝土!堵住缺口!”
“鐵絲網拉緊!木樁削尖!”
阿列克謝騎馬巡視防線。他換了身普通的士兵大衣,看不出軍銜,但身邊的費奧多爾抱著一疊地圖和命令簿,讓人猜出他的身份。防線分為三段:南線麵對伏爾加河,由戈爾布諾夫指揮,主要是前沙皇軍隊的士兵;西線麵對平原,由普羅霍羅夫的工人營防守;東線麵對鐵路線,由米羅諾夫的赤衛隊混合部隊負責。
他先來到西線。這裡是開闊地,最難防守。但工人們想出了土辦法:在陣地前挖了數百個“陷阱坑”——直徑一米,深兩米,底部插著削尖的木樁,上麵用樹枝和浮土掩蓋。更遠處,他們用廢棄的機床零件、鐵軌、鐵蒺藜,製造了簡易的反坦克障礙——雖然白軍坦克不多,但聊勝於無。
“上校同誌!”普羅霍羅夫滿身泥土跑過來,手裡拎著鐵鍬,“按您的吩咐,三道戰壕,縱深五百米。第一道是前沿,隻放觀察哨;第二道是主陣地,有機槍巢和迫擊炮位;第三道是預備隊和撤退通道。戰壕之間有交通壕連線。”
阿列克謝跳下馬,走進戰壕。深一米八,寬足夠兩人並排,有射擊踏台,有防炮洞,有彈藥壁龕。雖然粗糙,但符合基本要求。
“乾得好,普羅霍羅夫同誌。但防炮洞要加強,白軍有火炮。另外,每個排要有自己的水源和急救點。”
“是!我們連夜趕工!”
“工人的士氣怎麼樣?”
“高!但……”普羅霍羅夫壓低聲音,“有人抱怨,說我們像苦力一樣挖土,為什麼不去打白匪。還有些人,家裡冇糧了,老婆孩子餓肚子。”
阿列克謝點頭。士氣可以鼓,但饑餓是實打實的。他轉身對費奧多爾說:“記下:從軍糧儲備中撥出十分之一,分給參加築城的工人家屬。告訴糧食委員會,這是我的命令。”
“上校同誌,軍糧本來就不夠……”費奧多爾猶豫。
“如果工人餓著肚子,防線修得再好也冇用。執行命令。”
“是!”
巡視到南線時,阿列克謝遇到了麻煩。戈爾布諾夫坐在臨時指揮所裡——一個用木板搭起的棚子,裡麵生著火,他正和幾個軍官喝酒。
“上校同誌大駕光臨。”戈爾布諾夫不鹹不淡地說,冇起身,“防線進度?慢。士兵們不是工兵,是戰士。讓他們挖土,士氣低落。”
阿列克謝走到地圖前:“你的防區,沿河十五公裡,隻有三道薄弱塹壕。如果白軍從這裡強渡,你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命令嘛。”戈爾布諾夫喝了一口酒,“但我的部隊需要休整。從彼得格勒撤下來,走了上千裡路,人困馬乏。是不是先休整幾天?”
“白軍不會等你休整。”阿列克謝盯著他,“戈爾布諾夫同誌,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你的防區完成至少五道戰壕,每公裡兩挺機槍,炮兵陣地就位。如果完不成,我會向革命軍事委員會報告,你指揮不力。”
戈爾布諾夫臉漲紅了:“你威脅我?小子,我打仗的時候你還在吃奶!”
“現在是我指揮。”阿列克謝的聲音冰冷,“你可以保留意見,但必須執行命令。如果不服,可以辭職。但臨陣脫逃,以叛國論處。”
棚子裡死寂。幾個軍官低下頭。戈爾布諾夫拳頭握緊,但最終鬆開了。“……執行命令就是。”
離開南線,費奧多爾小聲說:“上校同誌,戈爾布諾夫是舊軍官,在部隊裡有威望。逼急了,他可能……”
“可能兵變?我知道。”阿列克謝翻身上馬,“所以我纔要逼他。要麼他證明自己能打仗,要麼他暴露出不可靠。在敵人進攻前,我們必須清除內部的隱患。”
“可萬一他真的……”
“我安排了人監視。如果他異動,立刻控製。”阿列克謝頓了頓,“革命時期,不能有仁慈。”
下午,阿列克謝來到城東的鐵路編組站。這裡是物資轉運中心,也是潛在的破壞目標。米羅諾夫正在指揮工人赤衛隊,在鐵路線兩側埋設炸藥。
“如果守不住,就炸掉鐵軌和橋梁,不讓白軍利用。”米羅諾夫解釋,“但這是最後手段。鐵路是我們的生命線,莫斯科的援軍和物資要靠它運來。”
“莫斯科的援助……”阿列克謝看著延伸到遠方的鐵軌,“列寧同誌答應派援軍,但彼得格勒也吃緊。我們不能指望太多,要靠自己。”
“是啊,靠自己。”米羅諾夫苦笑,“但‘自己’有多少?我剛統計完,全城能作戰的兵力,四萬三千人。聽起來不少,但其中兩萬是冇摸過槍的民兵。步槍總數一萬八千支,機槍一百二十挺,火炮三十門——大多是老舊型號。子彈,人均三十發。手榴彈,兩千顆。藥品,隻夠處理一千傷員。”
數字冰冷殘酷。阿列克謝默默計算。如果白軍集中五萬兵力強攻,防禦很難撐過一週。
“但有個好訊息。”米羅諾夫壓低聲音,“你讓我找的獵人,找到了三百多人,都是老手,槍法準,熟悉野外。我把他們編成了‘狙擊手連’,歸你直接指揮。”
“好。讓他們分散到前沿,專打軍官和機槍手。每打死一個敵人,獎勵一磅麪包。”
“麪包比勳章管用。”
夜幕降臨時,阿列克謝回到指揮部。費奧多爾遞上一摞檔案:各部隊報告、物資清單、偵察情報。還有一封電報,來自莫斯科。
“斯大林同誌急電。”
阿列克謝接過。電文簡潔:“已派伏羅希洛夫率援軍五千,攜帶火炮二十門,預計五日後抵察。務必堅守。另,據悉白軍內部矛盾,哥薩克與誌願軍不睦,可設法離間。約·斯大林。”
援軍五千,火炮二十門。這是好訊息,但五天後才能到。而這五天,白軍可能已經發動進攻。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白軍可能的集結地。克拉斯諾夫在南岸的卡梅申,鄧尼金在西麵的科捷利尼科沃,杜托夫在東麵的伏爾加斯基。三股敵人,如果協同進攻,察裡津危矣。但如果他們各自為戰……
“費奧多爾,傳令:偵察隊全部派出,我要知道白軍三支部隊的準確位置、兵力、指揮官性格。特彆關注哥薩克部隊,他們營地裡有我們的人嗎?”
“有幾個牧民,但不敢保證可靠。”
“讓他們傳話:蘇維埃政府將頒佈《土地法令》,所有土地分給耕種者,包括哥薩克的牧場。如果哥薩克士兵倒戈,保證他們分到土地,既往不咎。”
“是!”
深夜,阿列克謝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和衣而臥。剛睡著,就被炮聲驚醒。
轟!轟!
聲音來自南麵。他衝到窗前,看到天際有火光閃爍。炮擊?白軍開始進攻了?
費奧多爾衝進來:“上校同誌!南線報告,白軍炮擊河岸陣地,但規模不大,像是試探!”
阿列克謝抓起大衣和槍:“去南線!”
馬車在黑暗中疾馳。街道上,士兵和赤衛隊員奔向防區,婦女兒童躲進地下室。空氣中有一種恐慌的味道。到達南線指揮部時,戈爾布諾夫正對著電話吼叫。
“哪個陣地?第三營?傷亡?媽的,讓他們隱蔽!炮兵呢?我們的炮還擊!”
阿列克謝接過望遠鏡。河對岸,火光點點,是白軍的炮兵陣地。炮彈落在河岸,炸起渾濁的水柱。己方陣地也有零星還擊,但火力微弱。
“傷亡情況?”阿列克謝問。
“初步報告,死七人,傷二十多。炮擊持續了二十分鐘,停了。”戈爾布諾夫臉色難看,“他們在試探我們的火力點。剛纔還擊的機槍位置,肯定被標記了。”
果然,幾分鐘後,第二輪炮擊開始,這次集中在剛纔還擊的機槍陣地。爆炸聲中,一座機槍掩體被掀飛。
“命令所有火力點,冇有命令不許開火!”阿列克謝下令,“讓他們浪費炮彈。我們的炮兵,等天亮,瞄準他們的觀測氣球打。”
“觀測氣球?”
“白軍一定有觀測氣球在河對岸升空,否則炮擊不會這麼準。找到它,打掉它。”
炮擊在淩晨三點停止。河對岸恢複寂靜,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前奏。真正的進攻,可能在明天,也可能在下一秒。
阿列克謝沿著戰壕巡視。士兵們蜷縮在防炮洞裡,臉色蒼白。有人受傷,在呻吟;有人低聲祈禱;有人呆呆地看著天空。
在一個掩體裡,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士兵,最多十七歲,抱著步槍瑟瑟發抖。
“怕嗎?”阿列克謝蹲下。
士兵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上校同誌,我會死嗎?”
“可能會。”阿列克謝誠實地說,“但你會死得像一個戰士,保衛你的土地,你的親人。或者,你可以逃跑,然後被白軍抓住,像殺狗一樣殺掉。你選哪個?”
士兵咬緊嘴唇:“我……我不逃。”
“好。記住,你開槍時,瞄準的是那些想奪走你土地、讓你重新做奴隸的人。你在保衛你的未來。”
他繼續往前走。在一個機槍巢,兩個老兵在抽菸,表情平靜。
“打過仗?”阿列克謝問。
“日俄戰爭,馬恩河,凡爾登。”一個老兵吐了口煙,“但這仗不一樣。以前為沙皇打,為將軍打,死了白死。現在,好像知道為什麼打了。”
“為了土地?”
“對。我兒子寫信說,村裡在分地,我家分了五俄畝。我守在這裡,就是守著我兒子的地。”老兵笑了,缺了顆牙,“所以白匪不能過去。過去了,地就冇了。”
阿列克謝拍拍他的肩膀。這就是革命的力量:給了人一個戰鬥的理由,一個比“為了沙皇”更真實的理由。
黎明時分,偵察兵帶回訊息:白軍在南岸集結了約一萬部隊,主要是哥薩克騎兵,有少量火炮。但奇怪的是,他們冇有立即渡河,而是在修築工事。
“他們在等什麼?”戈爾布諾夫疑惑。
“等其他兩路。”阿列克謝盯著地圖,“克拉斯諾夫在等鄧尼金和杜托夫。三路合圍,一舉拿下。但他們之間肯定有矛盾:哥薩克想要土地,誌願軍想要恢複舊製度,目標不一致。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什麼機會?”
“主動出擊的機會。”阿列克謝的手指點在卡梅申,“克拉斯諾夫的指揮部在這裡。如果我們派一支精銳小隊,渡過伏爾加河,夜襲他的指揮部,製造混亂,可能會推遲甚至瓦解進攻。”
“渡河?現在?河麵有薄冰,船很難行。而且對岸全是敵軍。”
“正因為想不到,纔有可能成功。”阿列克謝眼中閃過決斷,“我需要誌願者,五十人,會遊泳,不怕冷,敢拚命。任務:今夜渡河,找到克拉斯諾夫,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殺。然後放火燒掉他們的補給倉庫。”
戈爾布諾夫瞪大眼睛:“你瘋了?這是自殺!”
“也許是。但如果成功,能給察裡津爭取至少三天時間。三天,伏羅希洛夫的援軍就到了。”阿列克謝看向窗外,天已微亮,“費奧多爾,去準備:小船、棉襖、伏特加、炸藥、燃燒瓶。另外,把狙擊手連的連長叫來。”
“上校同誌,您要親自帶隊?”費奧多爾驚呼。
“我是最高指揮官,不能離開。”阿列克謝說,“但我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帶隊。狙擊手連長是誰?”
“科什金,以前是獵熊的,槍法如神,但脾氣古怪。”
“帶他來見我。”
一小時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壯漢走進指揮部。他穿著羊皮襖,揹著步槍,臉上有凍傷的疤痕,眼神像西伯利亞的狼。
“科什金同誌,有個任務,需要不怕死的人。”阿列克謝直截了當。
“我手下都怕死,但更怕當奴隸。”科什金聲音粗啞,“什麼任務?”
聽完計劃,科什金沉默片刻,笑了:“有意思。什麼時候出發?”
“今夜十點。你需要什麼?”
“五十個真正的漢子,每人兩把槍,足夠的子彈,炸藥,伏特加。另外,要有人會開船,熟悉河道。”
“船工我來找。你們的目標是製造混亂,不是硬拚。得手就撤,如果被圍,分散渡河回來,在預定點集合。”
“明白。”科什金敬禮,轉身要走,又停下,“上校同誌,如果我回不來,告訴我老婆,家裡的地彆讓地主收回去。”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