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七月危機後的彼得格勒,表麵平靜,暗流洶湧。
臨時政府在克倫斯基的鐵腕下,宣佈布林什維克為“德國間諜組織”,全國通緝列寧、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等領導人。數千名革命者被捕,《真理報》被查封,赤衛隊被迫解散或轉入地下。街頭到處是巡邏的哥薩克騎兵和士官生,軍綠色製服成了鎮壓的象征。
但正如斯大林預言的,鎮壓冇有熄滅革命之火,反而讓它在地下燃燒得更旺。工人區的秘密會議更多了,士兵們在軍營裡低聲傳遞著油印傳單,水兵在船艙裡討論著何時“再次出擊”。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有了新的身份和名字——“尼古拉·彼得羅夫”,一個從莫斯科來彼得格勒投靠親戚的失業會計。他在瓦西裡島租了一間不起眼的閣樓房,窗戶對著小巷,有兩條逃生路線。他的“工作”是在一家小印刷所當校對員,那是黨的地下印刷點之一。
斯大林也轉入地下,換了幾個秘密住所。阿列克謝每三天在預定的時間,到指定地點——有時是公園長椅,有時是公共浴室,有時是涅瓦河上的渡船——與斯大林接頭,接收指令,彙報情況。接頭方式每次不同,暗號經常更換。
八月初的一個黃昏,阿列克謝按計劃來到彼得格勒動物園。他穿著普通的工裝,手裡拿著一本紅色封麵的《安娜·卡列尼娜》,在企鵝館前停下,看著那些笨拙的黑白鳥類。一個戴寬邊帽、拄柺杖的老人慢慢踱過來,在他身旁停下。
“企鵝真是一種奇特的生物,不是嗎?”老人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格魯吉亞口音。
“是的,先生。尤其是它們走路的方式。”阿列克謝回答,眼睛仍看著企鵝。
“像不像我們那些臨時政府的部長們?搖搖晃晃,卻自以為莊嚴。”
暗號對上。阿列克謝這才轉頭,認出是斯大林——鬍子剃了,頭髮染灰,戴眼鏡,加上刻意佝僂的體態,完全像個退休教師。如果不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幾乎認不出來。
“情況怎麼樣?”斯大林低聲問,目光掃視著周圍。
“印刷所安全,上週印了五千份傳單,通過麪包房和洗衣店分發。赤衛隊骨乾大部分儲存下來,化整為零,在工廠和社羣隱蔽訓練。武器分散藏在各處,清單在這裡。”阿列克謝從書裡抽出一張紙條,藉著遞書的動作交給斯大林。
斯大林快速掃了一眼,塞進口袋。“軍隊呢?”
“衛戍部隊情緒不穩。臨時政府從前線調來‘可靠’部隊替換,但新來的部隊也很快被滲透。特彆是第一機槍團,我們的人已經控製了士兵委員會。海軍方麵,喀琅施塔得依然牢固,但被艦隊司令部嚴密監視,無法大規模調動。”
“嗯。”斯大林思考著,“科爾尼洛夫最近在活動,你知道嗎?”
科爾尼洛夫,新任俄軍最高總司令,一個有著哥薩克背景的強硬派將軍。傳聞他蔑視臨時政府的軟弱,想建立軍事獨裁,恢複秩序。
“聽到風聲,說他想發動政變。”
“不是想,是正在準備。”斯大林冷笑,“克倫斯基以為用科爾尼洛夫來製衡我們,引狼入室。但他忘了,狼是要吃人的。科爾尼洛夫一旦動手,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克倫斯基和臨時政府。”
“那我們怎麼辦?”
“讓子彈飛一會兒。”斯大林看著籠子裡踱步的企鵝,“科爾尼洛夫和克倫斯基狗咬狗,對我們有利。科爾尼洛夫打垮臨時政府,會暴露資產階級專政的真麵目;克倫斯基鎮壓科爾尼洛夫,就得依靠我們——工人和士兵。無論哪種結果,都是我們擴大影響力的機會。”
阿列克謝明白了。這是典型的革命策略:利用敵人之間的矛盾,壯大自己。但執行起來風險極大。
“我們現在要做什麼準備?”
“三件事。”斯大林豎起手指,“第一,繼續秘密武裝工人,但不要集中,避免被一網打儘。第二,加強軍隊工作,特彆是那些可能被科爾尼洛夫調來鎮壓的部隊,要提前滲透。第三,準備輿論。一旦科爾尼洛夫行動,我們要第一個揭露,號召人民自衛,但口號不是‘保衛臨時政府’,而是‘保衛革命成果’。”
“明白。”
“另外,有件特殊任務給你。”斯大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照片,上麵是一個穿將軍製服的中年男人,鷹鉤鼻,目光陰鷙。“克雷莫夫將軍,科爾尼洛夫的親信,現任西南方麵軍參謀長。我們得到情報,他下週秘密來彼得格勒,可能與保皇黨密謀。你的任務是跟蹤他,弄清他會見誰,談什麼。但不要動手,隻是觀察。”
阿列克謝接過照片,仔細記住麵孔。“他在彼得格勒的落腳點?”
“不知道。他會用假身份,可能有內應。你從火車站開始跟,他應該坐從基輔來的夜班車。時間、車次在這裡。”斯大林又遞過一張紙條,“你一個人去,人多容易暴露。帶上相機,但隻在必要時用。”
“是。”
“小心點,伊萬諾夫。科爾尼洛夫的人都是職業軍人,反偵察能力強。如果被髮現,不要嘗試逃脫,直接去找警察——現在警察係統裡也有我們的人,會保護你。但最好彆走到那一步。”
“我明白。”
斯大林看了看懷錶,時間到了。“下次接頭,三天後,老地點。如果我冇來,就是出事了,你去備用地點找斯維爾德洛夫同誌。”
兩人分開,朝不同方向離開動物園。阿列克謝在街上繞了幾圈,確認冇有尾巴,纔回到瓦西裡島的閣樓。
他開啟隱藏的地板夾層,取出裝備:一把改進的毛瑟C96(裝了木質槍托,可當卡賓槍用),六個彈匣;銀色手槍;帶鞘的匕首;一架更小的間諜相機,隻有煙盒大;還有假鬍子、眼鏡、帽子等偽裝用具。他仔細檢查每樣東西,保養槍支,裝好膠捲。
接下來幾天,他白天在印刷所“工作”,晚上在閣樓研究彼得格勒地圖和列車時刻表,設計跟蹤路線和撤離方案。他設想各種可能:目標有人接站怎麼辦?坐馬車還是汽車?去旅館還是私人宅邸?如何在不暴露的情況下近距離觀察?
八月十日深夜,阿列克謝來到尼古拉耶夫斯基車站。他扮作搬運工,穿著油膩的工裝,臉上抹了煤灰,在月台上搬執行李。淩晨兩點,從基輔來的特快列車準時進站。
乘客不多,大多是軍官、官員和商人。阿列克謝銳利的眼睛掃過每個下車的人。第三車廂門口,一個穿深色風衣、戴禮帽的高個子男人出現,手裡拎著一個小皮箱。即使低著頭,阿列克謝也認出那是克雷莫夫——照片上的鷹鉤鼻和冷硬的下頜線很醒目。
克雷莫夫冇有停留,快步走向車站出口。外麵停著一輛封閉馬車,冇有標誌。他直接上車,馬車立刻駛離。
阿列克謝早有準備。他跑到車站後巷,那裡停著他租來的一輛舊自行車——汽車太顯眼,馬車太慢,自行車最適合城市跟蹤。他蹬上車,保持距離跟在馬車後麵。
深夜的彼得格勒街道空曠,馬車行駛很快,朝宮廷區方向去。阿列克謝利用小巷抄近路,始終讓馬車在視野內。二十分鐘後,馬車在莫伊卡運河畔的一棟豪宅前停下。克雷莫夫下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速走進大門。馬車冇有停留,立即離開。
阿列克謝在遠處陰影中觀察。豪宅有三層,窗戶都遮著厚窗簾,但一樓有燈光。他記下地址:莫伊卡運河街24號。這是誰的家?他回憶貴族名錄,想起這裡以前是尤蘇波夫親王的產業——就是那位策劃暗殺拉斯普京的親王。但親王一家在二月革命後逃往克裡米亞,宅邸應該空置了。
他繞到豪宅後麵,隔著運河觀察。後門也有燈光,似乎有仆人進出。他找到一個隱蔽角落,架好相機,用長焦鏡頭對準一樓亮燈的房間。窗簾縫隙中,能看到幾個人影晃動。
等待是漫長而緊張的。運河對岸偶爾有巡邏隊經過,阿列克謝必須保持靜止,融入黑暗。淩晨四點左右,又一輛馬車到來,停在正門。下來三個人,都穿著便衣,但走路姿勢顯然是軍人。他們被迎進去。
阿列克謝連續按下快門。雖然距離遠、光線暗,但希望能拍到清晰的麵孔。
又過了一個小時,淩晨五點,天將亮未亮。豪宅門開了,克雷莫夫和那三個新來的人一起出來,低聲交談。阿列克謝豎起耳朵,捕捉到隻言片語:“……兵力……哥薩克……時機……”然後他們握手,分乘兩輛馬車離開。
阿列克謝迅速收起相機,騎上自行車,決定跟蹤克雷莫夫。馬車駛向火車站方向,但中途在一家小旅館前停下。克雷莫夫下車,走進旅館。阿列克謝記下旅館名字:“涅瓦旅社”。
他冇有再跟,知道克雷莫夫應該是暫時落腳。他回到瓦西裡島的閣樓,立刻沖洗膠捲。暗紅的燈光下,相紙在顯影液中慢慢浮現影象。雖然模糊,但能辨認出克雷莫夫和另外三人的臉。其中一個,阿列克謝在報紙上見過:科爾尼洛夫。
果然,科爾尼洛夫本人秘密來了彼得格勒,與克雷莫夫和未知的第三、第四人會麵。這次會麵,很可能就是政變陰謀的核心。
阿列克謝將照片晾乾,小心藏在牆磚的暗格裡。然後他銷燬了膠捲和沖洗廢液,處理好一切痕跡。天已大亮,他需要睡覺,但大腦興奮得無法入眠。
三天後,動物園接頭點。斯大林看到照片,眼中閃過寒光。
“科爾尼洛夫親自來了……事情比我們想的更快。”他仔細端詳照片上另外兩人,“這個,是杜馬裡的右派領袖羅將科。這個,是工商界巨頭普梯洛夫。保皇黨、資產階級、軍閥,勾結在一起了。”
“他們會在什麼時候行動?”阿列克謝問。
“不確定,但不會太久。克倫斯基最近在搖擺,既想用科爾尼洛夫壓製我們,又怕被他反噬。這種猶豫會逼科爾尼洛夫提前動手。”斯大林收起照片,“你提供的情報非常重要。現在,我們需要做兩件事:第一,通過我們的渠道,把這個訊息透露給克倫斯基——匿名地,讓他知道科爾尼洛夫在密謀,逼他與科爾尼洛夫決裂。第二,準備武裝。一旦科爾尼洛夫動手,就是我們重新公開活動、擴大武裝的時機。”
“赤衛隊已經準備好,但武器……”
“武器會有的。科爾尼洛夫一旦調兵進彼得格勒,軍火庫就會開啟。那時候,武器會流出來,我們要第一時間拿到。”斯大林看著阿列克謝,“你接下來的任務是,聯絡我們在軍械庫和兵工廠的人,製定奪取武器的計劃。名單在這裡,隻能記在腦子裡。”
阿列克謝接過紙條,快速默記十幾個名字和聯絡方式,然後撕碎紙條,吞下紙屑——這是斯大林教他的習慣。
“另外,”斯大林停頓了一下,“有件事要告訴你。列寧同誌決定,近期回國。”
阿列克謝一驚。列寧還在通緝名單上,現在回來極其危險。
“太冒險了吧?”
“冒險,但必要。黨需要列寧同誌的領導,尤其是在這個關鍵時期。我們會安排秘密路線,確保安全。”斯大林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可能會參與保護工作。做好準備。”
“是,同誌。”
離開動物園時,阿列克謝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跟蹤、情報、武器、保護領袖……每一件都關乎革命的成敗。但他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這半年的生死經曆,已經把他淬鍊成鋼鐵。
走在初秋的彼得格勒街頭,他看到工人們排隊買麪包,士兵們在街頭無所事事地抽菸,貴族馬車匆匆駛過,濺起泥水。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矛盾、仇恨和希望。
火山仍在沉默,但地火已經燒到了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