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的迴歸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已沸騰的湖水。
1917年4月3日(俄曆)深夜,彼得格勒芬蘭車站擠滿了數千名工人、士兵和水兵。他們舉著火把和紅旗,高唱《國際歌》,翹首以盼。當那列著名的“密封列車”緩緩駛入站台,一個矮壯、禿頂、留著山羊鬍的身影出現在車廂門口時,歡呼聲震動了夜空。
“列寧萬歲!”“世界革命萬歲!”
列寧站在裝甲車上,發表了簡短的演說。他的聲音並不洪亮,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聽眾心上:“同誌們!你們進行了偉大的革命,推翻了沙皇**。但革命隻完成了一半!臨時政府是資產階級的政府,它不會給人民麪包、和平、土地!我們必須繼續革命,直到一切權力歸蘇維埃!立即結束帝國主義戰爭!全部土地歸農民!工人監督生產!”
“一切權力歸蘇維埃”——這個口號,比布林什維克之前的“不信任、不合作”要激進得多。它直接要求推翻臨時政府,由蘇維埃單獨執政。現場沸騰了,但人群中也有人皺起眉頭: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的人覺得這太瘋狂,甚至一些布林什維克也認為不合時宜。
阿列克謝站在斯大林身邊,在站台一側的陰影裡觀察。他看到了列寧眼中的火焰,也看到了斯大林平靜麵容下的深思。列寧回國前,斯大林是彼得格勒布林什維克的實際領導者,他的策略是“在蘇維埃內部鬥爭,爭取多數”。但現在,列寧要直接推翻臨時政府,這會讓布林什維克與孟什維克、社會革命黨徹底決裂,也讓溫和派布林什維克(如加米涅夫)無法接受。
“你怎麼看,伊萬諾夫?”斯大林忽然低聲問。
阿列克謝謹慎地回答:“很激進,同誌。但也許,人民需要這樣明確的口號。”
斯大林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接下來幾天,彼得格勒的政治氣氛驟然緊張。列寧在塔夫利宮發表演講,詳細闡述他的“四月提綱”:退出帝國主義戰爭,土地國有化,銀行國有化,工人監督,一切權力歸蘇維埃。演講引起激烈爭論。孟什維克領袖策烈鐵裡斥責列寧是“冒險家”,“想把俄國拖入內戰”。連加米涅夫也在《真理報》上撰文,認為列寧的綱領“脫離現實”。
布林什維克內部爆發了嚴重分歧。4月10日,中央委員會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列寧的提綱。阿列克謝作為軍事委員會聯絡處副處長,列席會議但無表決權。他親眼目睹了這場激烈的交鋒。
加米涅夫和季諾維也夫堅決反對:“現在提出‘一切權力歸蘇維埃’是不合時宜的!蘇維埃裡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占多數,他們不會支援我們。強行推動隻會讓我們孤立,甚至引發內戰!”
列寧反駁:“等待什麼?等待臨時政府把革命成果葬送在戰壕裡?等待資產階級鞏固權力?不!現在正是時機,士兵厭戰,工人饑餓,農民要土地。蘇維埃的多數是可以爭取的,因為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的領袖背叛了革命,基層的工人士兵會轉向我們!”
雙方爭執不下。斯大林一直沉默,直到最後才發言:“我支援列寧同誌。他的提綱指出了革命的方向。但具體策略上,我同意加米涅夫同誌的一部分意見:我們不能立即發動起義,因為我們的力量還不夠。我們應該在蘇維埃內部,在群眾中,大力宣傳列寧同誌的綱領,揭露臨時政府和妥協派的真麵目,爭取多數。當時機成熟,蘇維埃自然會要求一切權力。”
這是一個折中,但更偏向列寧。最終,經過激烈辯論,列寧的綱領以微弱多數通過,成為布林什維克的正式路線。加米涅夫和季諾維也夫保留意見,但服從組織決定。
會議結束後,列寧叫住了斯大林和阿列克謝。
“約瑟夫,這個年輕人是?”列寧打量著阿列克謝。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我的副官,軍事委員會聯絡處副處長。很能乾,在二月革命中表現出色。”斯大林介紹。
列寧伸出手,阿列克謝握住。那隻手小而有力。“伊萬諾夫同誌,革命需要年輕的血液。好好乾。”
“是,列寧同誌。”
“約瑟夫,關於軍事準備,進展如何?”列寧問斯大林。
“赤衛隊在擴大,大約有兩萬人受過基本訓練,但武器不足。士兵委員會在軍隊中影響力增長,但軍官階層依然效忠臨時政府。我們在海軍中有優勢,波羅的海艦隊的水兵基本支援我們。”斯大林彙報。
“很好。繼續準備。時機很重要,但我們要創造時機。”列寧目光銳利,“臨時政府很快會犯錯。他們繼續戰爭,就會失去民心。我們要抓住每一個危機,推動革命前進。”
列寧離開後,斯大林對阿列克謝說:“從今天起,你的工作重點轉向軍隊。去各個前線部隊,瞭解士兵情緒,發展我們的組織。但記住,不要公開鼓動兵變,要收集情報,建立聯絡網路。”
“是,同誌。”
阿列克謝開始了頻繁的前線之行。他穿著普通士兵的軍大衣,帶著偽造的證件,以“軍事委員會特派員”身份,視察部隊,與士兵委員會座談,分發《真理報》和傳單。他去過北部戰線(對付德國)、西南戰線(對付奧匈)、羅馬尼亞戰線。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戰壕裡,士兵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彈藥和食物短缺,醫療條件惡劣。軍官們躲在後方指揮部,酗酒玩牌。士兵委員會的權力在擴大,但和軍官的矛盾日益尖銳。厭戰情緒普遍,很多人公開說“不想再為資本家打仗”。
在一個前沿陣地,阿列克謝遇到一個老兵,叫伊萬,四十多歲,參加過日俄戰爭和這場戰爭的大部分戰役。
“小夥子,你是彼得格勒來的?那裡真的革命了?”伊萬問,眼裡有希冀。
“真的,沙皇被推翻了,工人士兵成立了蘇維埃。”阿列克謝說。
“蘇維埃……能結束戰爭嗎?”
“蘇維埃裡有人想結束,但臨時政府想繼續打。”
“媽的!”伊萬狠狠啐了一口,“臨時政府,和沙皇一樣,不把我們當人。我兩個兒子死在這兒了,我自己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天。這仗打得有什麼意義?”
“如果蘇維埃掌權,會立即提議和平。”阿列克謝說。
“那就讓蘇維埃掌權啊!”伊萬激動地說,“我們在這裡流血,不是為了沙皇,也不是為了臨時政府那些老爺!是為了回家,為了土地!”
這樣的話,阿列克謝聽到了無數次。前線士兵的絕望和憤怒,是革命最強大的燃料。但他也看到了危險:軍隊的紀律在瓦解,逃兵越來越多,有些部隊開始擅自撤離陣地,導致防線出現漏洞。德國人顯然注意到了,加強了偵察和試探性進攻。
五月初,臨時政府犯下了列寧預言的“錯誤”。
臨時政府外交部長米留可夫向協約國發出照會,宣佈俄國將繼續戰爭“直到勝利”,並承諾履行沙皇政府簽訂的所有條約。這份照會被公開後,引發了彼得格勒大規模的抗議示威。工人、士兵、水兵走上街頭,高喊“打倒米留可夫!”“打倒戰爭!”“一切權力歸蘇維埃!”
臨時政府陷入危機。為了平息眾怒,他們撤換了米留可夫,並邀請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的領袖加入政府,組成“聯合政府”。但這並冇有解決問題,因為聯合政府依然堅持繼續戰爭。
五月下旬,阿列克謝被緊急召回彼得格勒。斯大林給了他一項絕密任務。
“有一批重要的‘貨物’要從德國運來,經瑞典到芬蘭,再轉運到彼得格勒。”斯大林在密室中說,隻有他們兩人,“不是武器,是比武器更重要的東西:人。”
阿列克謝立刻明白了:“德國同誌?”
“不,是我們的人,但經德國安排。”斯大林冇有明說,但阿列克謝猜到,可能是被關押在德國的俄國戰俘中的革命者,或者與德國左派有關的重要人物。“護送任務由你負責,帶一個小隊,十個人。路線、接頭方式在這封信裡,記熟,然後燒掉。絕對保密,包括對中央委員會的其他人。明白嗎?”
“明白。”阿列克謝感到了任務的重量。斯大林繞過中央委員會直接佈置,說明這件事極其敏感,甚至可能涉及與德國的秘密交易——這在政治上是危險的,如果曝光,會被指責為“通敵”。
他記下資訊:6月5日,在芬蘭邊境小鎮托爾菲奧,與一個叫“漢斯”的德國聯絡人接頭,接收“貨物”,然後走海路到維堡,再陸路到彼得格勒。暗號是“托爾斯泰的《複活》”,回答是“但靈魂需要兩次”。
接下來的幾天,阿列克謝挑選了十名絕對可靠的隊員——都是經曆過生死考驗的老兵,對斯大林個人忠誠。他準備了船隻、武器、假證件,規劃了備用路線和應急方案。
6月4日,小隊秘密出發,乘漁船沿著芬蘭灣海岸線北上。天氣惡劣,風大浪急,但他們在第二天傍晚準時到達托爾菲奧。這是一個荒涼的小漁村,隻有幾棟木屋。阿列克謝按計劃,在村口的小教堂旁等待。
晚上九點,一個穿著漁民服裝的高大男人出現,提著馬燈。“天氣真糟,適合讀本好書。”他說。
“托爾斯泰的《複活》。”阿列克謝回答。
“但靈魂需要兩次。”男人點頭,“我是漢斯。貨物在船上,跟我來。”
他們來到碼頭,一艘破舊的拖網漁船停在那裡。漢斯開啟船艙,裡麵是十二個人,男女都有,穿著普通的衣服,但氣質明顯不是漁民。他們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睛有神。阿列克謝注意到,其中有幾個是東方麵孔,不像是俄國人。
“接到人了,這是名單。”漢斯遞過一張紙,“我的任務完成了。祝你們好運。”
阿列克謝快速瀏覽名單,心臟猛地一跳。名單上有一個名字,他前世在曆史書裡見過:周樹人。
不,不是那個周樹人。是化名。但那個人的真實身份,阿列克謝瞬間明白了:是來自“周國”(虛擬中國)的革命者,未來的重要人物。斯大林繞過中央委員會,秘密從德國接回這些人,目的是與亞洲的革命運動建立聯絡,擴大布林什維克的國際影響。
“同誌們,歡迎。請跟我們上船,我們去彼得格勒。”阿列克謝用俄語說,其中一個戴眼鏡、清瘦的東方人似乎聽懂了,點點頭。
換乘準備好的船隻,連夜南下。一路上,阿列克謝保持著警惕,但冇遇到麻煩。這些神秘乘客很少說話,隻是靜靜休息。阿列克謝也冇有多問,他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更安全。
6月8日清晨,他們抵達彼得格勒郊區的一個秘密碼頭。斯大林親自在那裡等候,帶著幾個親信。乘客下船,斯大林與那個戴眼鏡的東方人握手,用生硬的法語說:“歡迎來到革命的俄國,同誌。”
“感謝你們的幫助,斯大林同誌。”東方人用口音很重的俄語回答,然後切換成法語,“我們期待與俄國革命者交流經驗,共同鬥爭。”
阿列克謝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曆史的細節,在教科書上永遠不會出現:布林什維克與“周國”革命者的早期接觸,竟然是通過這樣秘密的渠道。而他,是執行者。
任務完成後,斯大林單獨留下了阿列克謝。
“你做得很好,冇有多問,嚴格執行。”斯大林說,“今天你看到的人,是未來的朋友,也是未來的同誌。但這件事,要永遠保密。在官方記錄裡,這次任務不存在。明白嗎?”
“明白,同誌。”
“回去休息吧。明天,有新的任務。六月,將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