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3月2日(俄曆2月17日),沙皇退位的第三天,彼得格勒出現了兩個政權。
一個是“俄國臨時政府”,設在瑪麗亞宮,由前杜馬主席李沃夫公爵領導,成員大多是自由派貴族、資本家代表和溫和社會主義者。他們宣佈繼承沙皇政權的“合法性”,承諾儘快召開立憲會議,決定國家未來政體,並宣佈繼續履行對協約國的義務——即繼續戰爭。
另一個是“彼得格勒工兵代表蘇維埃”,設在斯莫爾尼學院,由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主導,但布林什維克占據約四分之一席位。蘇維埃掌握了首都的武裝力量——工人赤衛隊和大部分衛戍部隊,併發布了著名的“第一號命令”:所有部隊成立士兵委員會,軍官由士兵選舉,廢除軍銜敬禮。這道命令實際上剝奪了臨時政府對軍隊的控製。
“雙權並立”,曆史書上這樣描述這個時期。但身處其中,阿列克謝感受到的不僅是權力的分割,更是路線、思想和人性的激烈碰撞。
3月3日上午十點,斯莫爾尼學院二樓的大會議室裡,布林什維克中央委員會擴大會議召開。與會者三十多人,圍坐在長桌旁,煙霧繚繞。阿列克謝作為斯大林的政治副官,坐在角落負責記錄。
會議的核心議題是:布林什維克對臨時政府的態度。
加米涅夫,中央委員之一,一個溫和派,主張有條件支援臨時政府。“臨時政府是資產階級的,但它是從革命中產生的,代表了進步力量。我們應該監督它,推動它進行民主改革,而不是立即推翻。現在提出‘一切權力歸蘇維埃’為時過早,蘇維埃還冇有準備好單獨執政。”
他的意見得到了一些人附和。但斯大林發言時,語氣強硬:“監督?資產階級政府永遠不會滿足工人的要求。他們承諾召開立憲會議,但什麼時候?‘儘快’是多久?他們承諾土地改革,但地主的土地動了嗎?他們承諾八小時工作製,但工廠主執行了嗎?冇有!他們隻做了一件事:繼續戰爭。而戰爭,正是人民革命要結束的東西!”
會場安靜下來。斯大林的目光掃過眾人:“臨時政府是革命的敵人,隻是戴著溫和的麵具。我們必須揭露它,推翻它。但不是現在。現在,蘇維埃裡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占多數,他們支援臨時政府。我們要在蘇維埃內部鬥爭,爭取多數,然後才能提出‘一切權力歸蘇維埃’。”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有人問。
“做三件事。”斯大林豎起手指,“第一,擴大我們在工人和士兵中的影響力,組織、宣傳、鼓動。第二,揭露臨時政府的資產階級本質和繼續戰爭的陰謀。第三,準備武裝力量,但不是為了立即起義,而是為了在關鍵時刻保護革命成果。”
列寧此刻還在瑞士,冇有回國,布林什維克的策略由留在彼得格勒的中央委員決定。斯大林的路線得到了多數支援,包括斯維爾德洛夫、伏龍芝等人。會議通過了決議:不信任、不合作、不參加臨時政府,全力爭取蘇維埃領導權。
阿列克謝快速記錄,心中明鏡似的。他知道曆史走向:列寧回國後,會提出更激進的“四月提綱”,要求“一切權力歸蘇維埃”,立即結束戰爭,土地歸農民,工人監督工廠。那將引發黨內更激烈的爭論,而斯大林最初會反對,後來轉向支援。但現在,斯大林的態度已經比加米涅夫等人強硬得多,也許是自己帶來的影響?
會議結束後,斯大林把阿列克謝叫到辦公室。
“記錄整理好,加密存檔。另外,有項新任務給你。”斯大林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這是給赫爾辛基的芬蘭社會民主黨左派的信,關於武器轉運。你親自送去,明天出發,三天內返回。格裡戈裡給你安排交通工具和護衛。”
“是,同誌。”阿列克謝接過信。芬蘭是自治大公國,二月革命後,芬蘭議會宣佈獨立,但臨時政府不承認。芬蘭社會民主黨左派是布林什維克的盟友,控製著部分武裝和港口,是重要的武器走私通道。
“路上小心。現在各地很亂,有保皇黨殘餘,有土匪,也有我們自己的‘革命戰士’——有些紀律敗壞,和土匪冇兩樣。”斯大林頓了頓,“如果有必要,可以開槍。你的安全第一。”
“我明白。”
阿列克謝回到房間,開始準備。武器:毛瑟C96,銀色手槍,匕首。證件:布林什維克軍事委員會的特彆通行證,以及偽造的臨時政府軍官證——雙重身份,必要時用。錢:一些盧布和馬克。還有乾糧、水壺、地圖。
第二天清晨,他帶著四名護衛——都是經曆過戰鬥的老兵,乘一輛征用的汽車出發。汽車是老舊的美製福特T型,但還能開。道路泥濘,時而有倒塌的樹木或廢棄的馬車擋路。沿途的村莊,有的升起紅旗,有的還掛著雙頭鷹,可見混亂。
下午,在距離芬蘭邊境五十公裡的一個村莊,他們遇到了麻煩。
一夥武裝人員攔住了路,大約二十人,穿著混雜的軍服和便衣,拿著步槍和獵槍。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臉上有刀疤。
“停車!檢查!”獨眼大漢吼道。
司機停車,阿列克謝下車,亮出臨時政府軍官證:“我們是彼得格勒衛戍司令部的,有緊急公務。讓開。”
獨眼大漢湊近看了看證件,咧嘴笑了:“臨時政府?那幫老爺的走狗?現在這裡我們說了算!”他指著身後一麵手繪的旗子,上麵畫著錘子、鐮刀和步槍,“我們是‘紅色自由營’,這個地區的革命政權。要過路,交錢,交武器,或者加入我們!”
阿列克謝皺眉。這是一夥打著革命旗號的土匪,二月革命後冒出來很多。他們搶劫、勒索,敗壞革命名聲。
“我們奉命執行任務,冇時間耽擱。讓開,否則後果自負。”阿列克謝的手放在槍套上。
“喲,還挺橫?”獨眼大漢舉起槍,“小子,你看看我們多少人?你們才五個。乖乖聽話,把車和東西留下,饒你們一命。”
阿列克謝的四名護衛也下了車,舉槍對峙。氣氛瞬間緊繃。
阿列克謝大腦快速轉動。硬拚,人數劣勢,可能傷亡,而且耽誤任務。談判?對方顯然不是講理的人。他注意到,這夥“紅色自由營”的人雖然多,但隊形鬆散,有些人眼神遊移,似乎並不想拚命。
他決定賭一把。
“你們自稱革命者?”阿列克謝提高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到,“那你們知道革命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工人農民過上好日子,不是讓你們當土匪!彼得格勒的工兵蘇維埃已經下令,所有武裝力量必須接受統一指揮,否則視為反革命!你們想當反革命嗎?”
獨眼大漢一愣,隨即怒道:“少嚇唬人!這裡天高皇帝遠,蘇維埃管不著!”
“管得著。”阿列克謝掏出布林什維克軍事委員會的特彆通行證,上麵有醒目的印章,“我是彼得格勒蘇維埃特派員,奉命聯絡芬蘭同誌。你們阻攔我,就是破壞革命外交,是幫助敵人!這個罪名,你們擔得起嗎?”
他故意誇大其詞,但效果很好。那夥人騷動起來,低聲議論。蘇維埃的名頭在基層還是有威懾力的。獨眼大漢臉色變了變,但還在硬撐:“我怎麼知道你是真的假的?”
“你可以派人跟我去赫爾辛基,問芬蘭社會民主黨的同誌。但要是耽誤了大事……”阿列克謝盯著他,“等彼得格勒的紅軍開來,你們就不是交出武器這麼簡單了。”
紅軍——這個詞是阿列克謝隨口說的,但在這個時間點,已經有一些布林什維克在呼籲建立“工農紅軍”。獨眼大漢顯然聽說過,眼神露出恐懼。
僵持了幾分鐘,獨眼大漢終於讓步了。“……好吧,你們過去。但留下點……路費。我們也要吃飯。”
阿列克謝從懷裡掏出十個盧布,扔過去:“夠了。記住,革命不是打家劫舍。想真正為革命出力,去彼得格勒,參加赤衛隊,那裡有紀律,有理想,也有麪包。”
他轉身上車,護衛們警惕地倒退著上車。汽車緩緩駛過路障,那夥人看著,冇人再阻攔。開出幾百米後,阿列克謝才鬆了口氣,後背全是汗。
“長官,您真敢說。”一個護衛佩服地說,“紅軍都搬出來了。”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阿列克謝擦擦汗。他知道,自己剛纔在走鋼絲。但這種經曆,讓他更深刻地理解了革命的複雜性:理想與貪婪,紀律與混亂,交織在一起。
傍晚,他們抵達邊境小鎮。芬蘭這邊氣氛相對平靜,但檢查更嚴。阿列克謝出示了布林什維克的檔案,邊境的芬蘭士兵——明顯同情左派——看了看,揮手放行。
在赫爾辛基,他見到了芬蘭社會民主黨左派領袖庫西寧——一個戴眼鏡、學者氣質的年輕人,未來芬蘭**的創始人。阿列克謝遞上信,庫西寧看完後點頭。
“武器已經準備好了,藏在波爾沃港的倉庫裡。主要是步槍、機槍和彈藥,從德國走私來的。你們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秘密運輸。路線安全嗎?”
“陸路不安全,保皇黨和白軍活動頻繁。走海路,用小船沿著海岸線夜航,到維堡附近上岸,然後由你們的人接應。”庫西寧攤開地圖,“具體時間和訊號,這樣安排……”
兩人詳細討論了運輸細節。阿列克謝驚訝地發現,庫西寧雖然年輕,但心思縝密,對地下工作很有經驗。這讓他對芬蘭革命者的能力有了信心。
當晚,阿列克謝住在赫爾辛基的一處安全屋。窗外是寧靜的北歐街道,與彼得格勒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但這裡也並非世外桃源:芬蘭內部,社會民主黨與資產階級政黨的鬥爭日趨激烈,未來幾個月就會爆發內戰。
第三天,阿列克謝帶著庫西寧的回信和詳細計劃,啟程返回。回程順利,冇再遇到麻煩。但進入彼得格勒郊區時,他看到了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一隊士兵押著幾十個被綁著的人走過街道,那些人衣衫襤褸,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哭喊著“我們是無辜的”。押送的士兵罵罵咧咧,用槍托驅趕。
阿列克謝停車詢問。一個士兵告訴他,這些是“德國間諜”和“反革命分子”,在附近村莊抓的,要送交臨時政府軍事法庭。
“有證據嗎?”阿列克謝問。
士兵聳聳肩:“上麵說有就有。這些人以前是地主或者富農,肯定恨革命。”
阿列克謝看著那些驚恐的麵孔,心裡發沉。革命正在滑向暴力和濫用。冇有法律程式,憑出身和猜疑就能抓人。這和他前世讀到的曆史漸漸吻合:革命的恐怖,已經開始萌芽。
回到斯莫爾尼學院,他向斯大林彙報了芬蘭之行,並提到了路上見聞。
“庫西寧同誌很可靠,武器一週內能到。但路上,我看到了士兵隨意抓人,說是反革命……”阿列克謝猶豫了一下,“這樣下去,會失去民心。”
斯大林沉默了一會兒,點燃菸鬥。“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伊萬諾夫。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革命的殘忍。那些地主、富農、保皇黨,他們恨我們,一有機會就會反撲。我們必須先發製人。”
“但那些婦女和孩子……”
“婦女和孩子也可能是敵人。”斯大林冷冷地說,“而且,混亂是過渡期的必然。我們現在冇有精力去規範每一個士兵的行為。最重要的是贏得戰爭,鞏固政權。等我們掌權了,自然會建立革命法製,規範秩序。”
阿列克謝冇再說話。他知道斯大林說得有道理,在殘酷的鬥爭中,過於理想主義會害死自己人。但他也確信,無節製的暴力,會腐蝕革命本身。這個矛盾,將貫穿整個蘇維埃政權的曆史。
“對了,有個訊息。”斯大林換了話題,“列寧同誌要回國了。德國人同意用密封列車送他穿越戰線,估計四月初到彼得格勒。”
阿列克謝精神一振。列寧回國,意味著布林什維克將迎來靈魂人物,鬥爭將進入新階段。
“他回來,會改變我們的策略嗎?”
“肯定會。”斯大林吐出菸圈,“列寧同誌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激進,更堅定。他會提出更徹底的口號,也會引發更大的爭論。你要做好準備,伊萬諾夫。接下來的鬥爭,不僅在街頭,在戰場,更在黨內,在思想。”
他看向阿列克謝:“你這次任務完成得很好,證明瞭你的能力和膽識。我打算向中央委員會推薦,正式任命你為軍事委員會聯絡處副處長,負責與各地武裝力量的聯絡。級彆相當於上尉。你願意嗎?”
阿列克謝立正:“我願意,同誌。為革命服務。”
“好。明天就去報到。另外,繼續跟我學習。革命需要戰士,也需要未來的領導者。你很有潛力,不要讓我失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