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封冒險送往延安的信件發出，已經過去了近三週。阿列克謝表麵平靜，但內心那根弦始終緊繃著。他不斷推演著各種可能：信件被日軍或國民黨截獲的後果，周樹人無法理解或產生誤讀的風險，甚至延安方麵出於自身立場將信公開以換取政治資本的可能性……每一種都足以將他置於死地，並嚴重乾擾莫斯科正在進行的、如履薄冰的外交博弈。他隻能將這份焦慮深埋心底，甚至無法對瓦西裡過多詢問——過度的關注本身就可能引起內務部那些無孔不入的眼睛的注意。
這天下午，他正在“東方堡壘”密室與沃茲涅先斯基、科瓦廖夫激烈爭論第一批搬遷工廠的鐵路車皮分配優先順序。科瓦廖夫臉紅脖子粗地拍著桌子：“……哈爾科夫機車廠的精密機床必須第一批走！那是生產坦克發動機的核心！可你們要同時搬列寧格勒的光學儀器廠？那玩意兒雖然重要，但體積小，可以後續分批！現在的車皮連滿足軍事運輸都緊張，你們這是要我的命！”
沃茲涅先斯基扶了扶眼鏡，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科瓦廖夫同誌，光學瞄準鏡和測距儀同樣是坦克和火炮的眼睛！冇有眼睛，再好的發動機也是瞎子！而且列寧格勒離邊境更近，風險更大！必須優先！”
阿列克謝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正要開口裁決，密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是瓦西裡。他站在門口，臉色如常，但阿列克謝能從他眼中看出一絲不同尋常的微光。瓦西裡對他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你們先按兩個方案各自測算運力和時間，十分鐘後給我結果。”阿列克謝對爭論的兩人說完，起身走出密室，示意瓦西裡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過幾條安靜的走廊，來到一處平時少有人用的備用樓梯間。這裡冇有監聽裝置（阿列克謝讓瓦西裡反覆檢查過）。
“東西到了？”阿列克謝壓低聲音，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到了，總參謀長同誌。剛通過第三條線傳回來，一切順利。”瓦西裡從軍裝內袋裡取出一個同樣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比送出去的那個更薄。“老陳親自送回確認訊號。他說，‘北方的朋友’收到了，很安全。這是回信。”
阿列克謝接過那個尚帶體溫的小包，手指竟有些微微發顫。他迅速拆開油布，裡麵同樣是一個冇有字跡的普通訊封。火漆封口，但圖案不是他送出的那個菱形箭鏃，而是一個簡單的、類似山巒形狀的標記——這是他與周樹人當年在莫斯科告彆時，私下約定如有極端緊要、需單線聯絡時使用的暗記。
他撕開信封，裡麵隻有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麵是用毛筆書寫的、略顯潦草但風骨錚峋的俄文。是周的手跡無疑。
“致林中的獵人：”
“來信收悉，字字千鈞，已然心會。春寒雖厲，然凍土之下，生機暗藏。熊跡縱橫，獵人蟄伏，非怯也，乃待弓滿箭利之時。我處山高穀深，雖風雪頻仍，然薪火相傳，洞窟已深，糧秣漸積。豺狼環伺，不敢一日懈怠。”
“世事如棋，黑白交錯，然大道不孤。獵人彎弓，非為與熊共舞，實為蓄力一擊。我輩僻處東方，亦知西望星鬥，其光雖遙，指引如在目前。但請放手周旋，勿以我處為念。他日烽煙西起，我處自有號角相應，共逐虎狼。”
“前路多艱，萬望珍重。知名不具。”
信很短，但字裡行間蘊含的力量，讓阿列克謝連日來積壓的焦慮、愧疚和沉重，瞬間得到了極大的緩解，甚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
周完全理解了他的處境和用意。“熊跡縱橫，獵人蟄伏，非怯也，乃待弓滿箭利之時”——這是對他“權宜之計”的體諒和戰略上的認可。“我處山高穀深……洞窟已深，糧秣漸積”——表明周共正在按照“深挖洞，廣積糧”的方針堅持鬥爭，儲存力量。“勿以我處為念”——是最大的安慰和支援，讓他不要有道德包袱。“他日烽煙西起，我處自有號角相應”——承諾未來並肩作戰。
冇有指責，冇有失望，隻有同誌式的理解、堅定的同行，以及超越眼前困境的戰略遠見。這封信，不僅是對他個人冒險的解釋的迴應，更是兩個在不同戰場、麵臨不同極端困境的革命政黨之間，一次超越意識形態教條、基於現實和信任的珍貴溝通。
阿列克謝將信紙仔細地摺好，重新放回信封。他看向瓦西裡，低聲道：“信使和線路都安全？”
“絕對安全。老陳說，那邊首長看完信，什麼都冇說，沉思了很久，然後親自寫了這回信，讓他用最快的速度、最保險的線路送回。沿途很乾淨。”瓦西裡回答。
“好。這件事，到此為止。所有痕跡，徹底抹掉。參與過的所有人，包括老陳，近期不要安排任何敏感任務，保持靜默。”阿列克謝囑咐。周的理解和支援是寶貴的，但這條線不能再用，至少短期內不能。風險依然太高。
“明白。”瓦西裡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總參謀長，那邊……很苦。老陳說，吃的主要是黑豆和野菜，武器彈藥奇缺，鬼子掃蕩很頻繁。但他們……士氣很高。”
阿列克謝沉默了片刻，拍了拍瓦西裡的肩膀：“知道了。去吧。”
瓦西裡敬禮離開。阿列克謝獨自在樓梯間又站了一會兒，將那個裝有回信的信封緊緊攥在手裡，彷彿能從中汲取力量。窗外，莫斯科春日的陽光明媚，但他彷彿看到了黃土高原上那些在窯洞中、在青紗帳裡堅持的身影，看到了周那清瘦而堅毅的麵容。
他深吸一口氣，將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口袋。然後，整理了一下軍裝，臉上重新恢複了總參謀長應有的冷靜和威嚴，邁步走回“東方堡壘”密室。
密室裡，沃茲涅先斯基和科瓦廖夫已經停止了爭吵，各自在紙上飛快地計算著。看到阿列克謝回來，兩人都抬頭看向他。
“討論結果？”阿列克謝問，聲音平穩。
“我和科瓦廖夫同誌商量了一下，”沃茲涅先斯基先開口，“可以折中。哈爾科夫的核心機床和列寧格勒的關鍵光學裝置，混合編組，作為‘特急-1’批次，用武裝押運專列，優先保障。其他配套裝置，按工廠重要性和地域風險，分為二、三批次。但這樣，對鐵路排程和沿途保衛的要求極高。”
科瓦廖夫補充道：“需要內務部運輸總局和沿途軍區部隊的強力配合，還要暫時擠占一部分常規軍事運輸的額度。這需要最高層的協調命令。”
“可以。”阿列克謝乾脆地決定，“就按這個思路，完善方案。協調命令我來想辦法。給你們兩天時間，拿出詳細的批次清單、運輸計劃、保衛方案和資源需求。要具體到每一個車皮編號、每一段路程的負責人。兩天後，向斯大林同誌彙報。”
“是！”兩人精神一振，重新投入工作。
阿列克謝坐回自己的位置，思緒卻一時難以完全集中。貼身處那薄薄的信封，像一塊溫暖的炭，熨帖著他冰冷而疲憊的內心。來自遙遠東方的理解和支援，讓他覺得自己並非全然孤獨地在黑暗中行走，並非所有的理想之光都已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