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日,基輔。第聶伯河在春末夏初的陽光下波光粼粼,河水豐沛,浩浩蕩蕩向南流去。河右岸,古老的聖索菲亞大教堂金頂閃耀;左岸,新興的工業區煙囪林立。這座“羅斯城市之母”,此刻沉浸在一種混合了千年曆史厚重與新興工業躁動的獨特氛圍中,但也隱隱縈繞著一絲山雨欲來的不安。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的專機在中午時分降落在基輔郊外的軍用機場。他此行名義上是“視察基輔特彆軍區戰備工作”,實際有幾重目的:一是實地瞭解朱可夫到任後的整頓情況,特彆是南線防禦部署;二是協調“東方堡壘”計劃中,部分途經烏克蘭的工業裝置和人員的運輸保障;三是……見一個人,一個他預料中不會愉快的會麵物件——烏克蘭**(布)中央第一書記,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赫魯曉夫。
赫魯曉夫,這個身材粗壯、頭髮稀疏、說話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烏克蘭口音的中年人,是斯大林一手提拔起來的地方實力派代表。他主政烏克蘭以來,以強硬、實乾(有時是蠻乾)著稱,在推行農業集體化和肅反運動中手段激烈,但確實牢牢掌控著這片蘇聯的“糧倉”和重工業基地。阿列克謝與他在莫斯科的會議上見過幾次,印象是精明、強勢、對莫斯科的指令有時陽奉陰違,但在維護烏克蘭地方利益上寸步不讓。傳聞此人對當前與德國秘密接觸的政策頗為不滿,認為這是“向法西斯投降”,會損害烏克蘭的利益(烏克蘭西部是未來可能與德國或波蘭發生領土糾紛的地區)。
果然,下午在烏克蘭**中央委員會大樓的會麵,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會議室寬敞,但裝飾簡樸,牆上掛著列寧、斯大林和謝甫琴科(烏克蘭詩人)的肖像。赫魯曉夫冇有穿西裝,隻穿了件敞領的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粗壯的小臂。他大步走進會議室,先與陪同的阿列克謝的隨行人員(包括朱可夫)用力握手,拍肩膀,聲音洪亮地寒暄,顯得熱情洋溢。但當他轉向阿列克謝時,臉上的笑容雖然還在,眼神卻變得銳利而探究。
“歡迎!歡迎我們尊貴的總參謀長同誌蒞臨指導!”赫魯曉夫握住阿列克謝的手,力道很大,“早就聽說伊萬諾夫同誌年輕有為,是斯大林同誌最得力的軍事助手!今天終於有機會當麵請教了!坐,坐!嚐嚐我們烏克蘭的蜂蜜和格瓦斯!”
會議按程式進行。先由基輔軍區參謀長(朱可夫的副手)彙報戰備情況,包括部隊部署、訓練、工事構築、物資儲備等。朱可夫偶爾插話補充,言簡意賅,重點突出。阿列克謝認真聽著,不時提問。赫魯曉夫也聽著,但身體微微後仰,手指在光亮的桌麵上輕輕敲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彙報結束後,阿列克謝肯定了軍區近期的工作,強調了南線防禦的重要性,特彆是應對德軍可能從波蘭南部或羅馬尼亞方向突擊的預案。然後,他話鋒一轉,提到了“東方堡壘”計劃。
“……根據最高統帥部的決定,部分西部工業設施將有序東遷。烏克蘭地區,特彆是哈爾科夫、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等工業中心的部分關鍵裝置,也在搬遷名單中。這需要烏克蘭方麵在鐵路運輸、人員安置、沿途保衛等方麵給予全力支援和配合。具體方案,國家計委和交通人民委員部會與你們詳細對接。”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幾位烏克蘭方麵的經濟乾部低下頭,不敢看赫魯曉夫。朱可夫麵無表情。赫魯曉夫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住了,他坐直身體,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搬遷工業?”赫魯曉夫的聲音依舊洪亮,但帶上了明顯的質疑和不滿,“伊萬諾夫同誌,我冇聽錯吧?把我們烏克蘭工人辛辛苦苦建起來的工廠,拆了,搬到幾千公裡外的烏拉爾,西伯利亞?為什麼?就因為德國人在幾百公裡外晃悠?我們烏克蘭的工人階級是吃素的?我們的紅軍是紙糊的?敵人還冇看見影子,就先自己拆家?這像什麼話!這會嚴重動搖民心士氣!工人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莫斯科不相信我們能守住烏克蘭!”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帶著濃重的烏克蘭腔調和毫不掩飾的憤怒。幾位烏克蘭乾部的頭垂得更低了。朱可夫皺了皺眉,但冇說話。阿列克謝平靜地迎視著赫魯曉夫咄咄逼人的目光。
“赫魯曉夫同誌,搬遷部分工業,不是不相信烏克蘭的工人階級和紅軍指戰員。”阿列克謝的聲音平穩而清晰,與赫魯曉夫的激昂形成對比,“這是最高統帥部基於最壞情況、做的萬全準備。是為了確保在任何情況下,我們的戰爭潛力不被敵人一次性摧毀,我們的武器彈藥能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支援前線長期作戰。這恰恰是對烏克蘭,對整個蘇維埃聯盟最大的負責。”
“最壞情況?什麼最壞情況?”赫魯曉夫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身體前傾,幾乎要隔著桌子指到阿列克謝的鼻子,“就是你們在莫斯科搞的那套和希特勒眉來眼去的把戲,最後引狼入室的最壞情況吧!和法西斯分子做交易,能有什麼好結果?嗯?我聽說,你們還在和德國人談什麼‘勢力範圍’?是不是打算把西烏克蘭也當成籌碼賣出去?!”
這話就說得非常重了,直接觸及了當前最核心、最敏感的秘密。朱可夫臉色一變。幾位烏克蘭乾部嚇得臉色發白。阿列克謝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但他剋製住了,冇有起身。
“赫魯曉夫同誌!”阿列克謝的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總參謀長的威嚴,“請注意你的言辭!最高統帥部的戰略決策,是由斯大林同誌和中央政治局集體研究決定的!任何外交接觸,都是為了爭取時間,加強戰備,保衛蘇維埃祖國的每一寸土地!不存在任何出賣領土和人民利益的行為!你這種毫無根據的猜測,是對中央的嚴重不信任,是極其錯誤的!”
“不信任?”赫魯曉夫嗤笑一聲,但氣勢稍微弱了一點,他重新坐下,但依然梗著脖子,“我就是太信任了,纔看到好好的工廠要拆掉,看到我們的同誌在波蘭、在波羅的海那些地方流血流汗爭取來的東西,可能被一紙協議就送出去!伊萬諾夫同誌,你是總參謀長,你告訴我,如果我們現在集中力量,加強防禦,和英法真誠合作,難道就擋不住希特勒?非要搞這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這是革命者的做法嗎?這是布林什維克的做法嗎?!”
會議室的空氣彷彿要凝固了。朱可夫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硬:“赫魯曉夫同誌,軍事上的事情,你不懂就不要亂說。冇有充分的準備時間,冇有足夠的裝備和訓練,光靠勇氣和口號,是擋不住德國人的裝甲師的。總參謀部的一切安排,都是為了爭取這個時間。至於外交策略,那不是我們軍人該過多議論的。我們隻管打好仗,守好土。”
朱可夫的話,既支援了阿列克謝(爭取時間),又撇清了自己(不議外交),還暗指赫魯曉夫不懂軍事瞎指揮。赫魯曉夫被噎了一下,狠狠瞪了朱可夫一眼,但冇再直接反駁這位剛在哈拉哈河打了勝仗的悍將。
阿列克謝知道,不能再讓爭吵繼續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但目光依然銳利:“赫魯曉夫同誌,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對烏克蘭的熱愛和責任感,也值得尊敬。但是,請你相信,斯大林同誌和中央,比任何人都更關心蘇維埃聯盟的完整和安全。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艱難、甚至痛苦的決定,包括工業搬遷,包括必要的外交周旋,目標隻有一個:最終贏得戰爭,保衛我們所有的共和國,包括烏克蘭。”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東方堡壘’計劃,是斯大林同誌親自批準的,最高優先順序的國家任務。烏克蘭方麵的配合,不是商量,是命令。你必須無條件執行,並確保順利進行。如果因為地方上的牴觸或延誤,影響了整體計劃,導致戰爭潛力受損,這個責任,你我都擔不起。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那一天。”
他把斯大林和“國家任務”的帽子抬了出來,語氣不容置疑。赫魯曉夫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他當然明白其中的分量。他可以發牢騷,可以質疑,但絕不敢公開對抗斯大林親自決定的最高戰略。
“……我明白了。”赫魯曉夫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語氣生硬,“烏克蘭黨組織和人民,永遠服從中央的決定。配合計劃,我們會做。但是,”他抬起頭,盯著阿列克謝,“我也希望莫斯科能記住,烏克蘭是蘇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烏克蘭人民的利益,必須得到充分的尊重和保障!任何損害烏克蘭根本利益的事情,烏克蘭的**員和人民,都不會答應!”
“這是自然。”阿列克謝點點頭,結束了這場不愉快的交鋒,“具體工作,讓同誌們對接吧。朱可夫同誌,我們再去看看部隊。”
會麵不歡而散。走出大樓時,傍晚的風帶著第聶伯河的水汽吹來,讓人精神一振。朱可夫走在阿列克謝身邊,低聲說:“赫魯曉夫就是個刺頭,但在烏克蘭根基很深,斯大林同誌用他來鎮住這片土地。他的話,雖然難聽,但也代表了一部分地方乾部和群眾的真實憂慮。工業搬遷,確實會引發動盪。”
“我知道。”阿列克謝望著遠處第聶伯河上往來如梭的船隻,聲音有些疲憊,“但動盪總比毀滅好。朱可夫同誌,你的任務很重。南線的防禦,我就交給你了。無論莫斯科和柏林在談什麼,無論後方怎麼搬遷,你的部隊,必須像釘子一樣,釘在邊境線上。能做到嗎?”
朱可夫挺起胸膛,眼神銳利如鷹:“隻要給我足夠的坦克和飛機,我能把任何來犯之敵砸碎在邊境線上!”
“坦克和飛機會有的,但需要時間。在這之前,你要用智慧、工事和士兵的勇敢,去爭取時間。”阿列克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抓緊。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坐進車裡,駛離烏克蘭中央委員會大樓。後視鏡裡,那棟厚重的建築在暮色中逐漸模糊。
與赫魯曉夫的爭吵,隻是無數艱難對話中的一個。地方利益與中央戰略,理想主義與現實政治,忠誠與懷疑……種種矛盾,在這戰爭前夜,以各種形式爆發出來。
而他,身處風暴的中心,必須斡旋,必須安撫,也必須堅持。
車子駛向基輔軍區司令部。他還要和朱可夫詳細商討防禦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