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德國人的“秘密對話”在莫洛托夫和裡賓特洛甫的信使之間不緊不慢地進行著，像兩個高明的棋手在開局階段的試探性布子，每一著都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鋒。莫斯科的四月在這種表麵的平靜與內裡的極度緊繃中悄然流逝，五月帶著更溫暖的、但也更令人不安的氣息到來。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的生活被分割成了幾個平行的、互不交集卻又緊密相連的世界：總參謀部裡冇完冇了的作戰會議和檔案批閱；“東方堡壘”計劃密室裡與沃茲涅先斯基、科瓦廖夫、梅爾庫洛夫關於搬遷路線和資源的激烈爭吵；通過貝利亞的渠道斷續獲得的、“鈾問題”計劃在烏拉爾某地秘密實驗室的進展簡報；以及，偶爾在深夜疲憊歸家時，電話裡傳來的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娃那柔和、平靜的嗓音，討論著某本書、某場演出，或者僅僅是簡單的問候。這種聯絡保持著固定的、低強度的頻率，像一條細而韌的絲線，將他與那個被安排好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私人領域連線起來。
然而，在他內心最深處，一直壓著一塊更沉重的石頭。那就是如何向國際**運動，向那些在德國法西斯和日本軍國主義鐵蹄下掙紮的兄弟黨和同誌們，解釋蘇聯正在與希特勒政權進行的、這樁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他知道，一旦蘇德之間的任何協議（哪怕是秘密的）曝光，必將引起巨大的思想混亂、失望甚至背叛。這對於依靠意識形態凝聚力和道義形象來擴大影響的蘇聯和共產國際來說，將是災難性的打擊。
他不能改變最高決策層與德國周旋、爭取時間的戰略，但他必須做點什麼，來儘量減少這件事對革命事業的傷害，來為未來可能出現的、真正的反法西斯統一戰線保留火種和信任。這需要極高的技巧，極大的風險，以及……對斯大林心態的精準把握。
他選擇了一個人，作為他實施“雙重策略”的第一個，或許也是最重要的溝通物件：周樹人，或者說，他更熟悉的那個名字和身份——此刻正在周國西北延安那座黃土窯洞裡，領導著艱苦卓絕的抗日鬥爭的周國gcd領導人之一。
選擇周，不僅僅因為他們在莫斯科有過短暫但坦誠的交流，建立了一種基於共同理想和現實困境的相互理解，更因為中國**正處於抗日最艱苦的相持階段，急需國際援助和精神支援。蘇聯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直接影響中國的抗戰局勢和**的處境。向周提前、秘密地透露部分實情，表達蘇聯的真實立場和困境，既能維持**對蘇聯的信任，也能通過周共，向其他同樣處境艱難（如西班牙共和派殘部、歐洲地下抵抗組織）的兄弟黨傳遞某種“內部資訊”，讓他們有所準備，不至於在突如其來的打擊下徹底崩潰。
但如何將資訊送出去？通過正規外交渠道？絕對不行。通過共產國際的公開渠道？更危險。隻能通過最秘密的、單線聯絡的途徑。阿列克謝想起了瓦西裡。這個忠誠的偵察兵出身的部下，現在掌管著總參情報部一部分特彆行動和通訊渠道，絕對可靠，而且精通各種隱蔽通訊手段。
五月初的一個夜晚，阿列克謝將瓦西裡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鎖上門，拉嚴了窗簾。
“有一個極其重要、絕密的任務，瓦西裡。”阿列克謝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如炬，“需要將一份資訊，送到周國，延安，交給周樹人同誌本人。不能通過任何官方或公開渠道，必須絕對保密，確保隻有他本人能收到。能做到嗎？”
瓦西裡臉上的傷疤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深刻，他毫不猶豫地點頭：“能，總參謀長同誌。我們在遠東和那邊有一些非常隱秘的交通線，以前傳遞過緊要情報。可以安排絕對可靠的人，用最保險的方式送過去。但需要時間，而且……風險很高。一旦被日本人或者……其他方麵截獲，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風險。”阿列克謝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冇有字跡的空白信封，裡麵是他用最小號的鋼筆、以最簡練的措辭、寫了又改、反覆斟酌後定稿的一封信。信的內容冇有署名，冇有抬頭，隻有幾段看似隱晦、但知情人能心領神會的話：
“致北方的同誌：”
“春寒料峭，西風凜冽。獵人與熊在林間相遇，各有算計。獵人箭囊未滿，熊掌鋒利。不得已，虛與委蛇，劃界而息，以求喘息之機，磨利箭鏃，加固籬笆。”
“此乃權宜之計，絕非棄友於不顧。我深知熊之貪婪殘暴，終有一戰。望你處堅韌不拔，儲存實力，廣積糧，深挖洞。他日烽火起於西陲，盼能東西呼應，共驅豺狼。”
“短暫冬天或將至，然春日在積雪之下孕育。信念如星，雖遙不可及，其光不滅。保重。知名不具。”
這封信，用隱喻的方式解釋了蘇聯與德國接觸是出於爭取備戰時間的“權宜之計”（獵人與熊），強調這“絕非棄友”（絕非放棄反法西斯鬥爭），鼓勵周共繼續堅持抗戰、積蓄力量（儲存實力，廣積糧），並暗示未來終將聯合對敵（東西呼應），最後以“短暫冬天”和“信念如星”作結，給予希望。通篇冇有出現任何國家、政黨、人物的具體名稱，即使被截獲，也難以作為直接證據，但收信人（周）一定能看懂。
阿列克謝將信封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私人印章（一個簡單的、無特征的幾何圖案），交給瓦西裡：“用我們最可靠的渠道，最快的速度，務必親手交到周樹人同誌手中。沿途所有環節，必須用最信任的人，采取一切反偵察措施。這件事，隻有你我知道。對任何其他人，包括貝利亞同誌的人，絕對保密。明白嗎？”
“明白！我用性命擔保，一定送到！”瓦西裡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敬禮，轉身離開。他的背影在門口停頓了一下，低聲說：“總參謀長，您也保重。”
瓦西裡離開後，阿列克謝獨自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這封信送出，就像將一顆心懸在了萬丈懸崖之上。一旦泄露，不僅他個人將萬劫不複，整個對德秘密談判的佈局也可能被破壞，斯大林絕不會饒恕他。但他必須這麼做。這不僅是為了周國的同誌，也是為了他內心深處尚未完全熄滅的、對那個最初革命理想的忠誠，為了在曆史的汙點旁，儘力留下一點乾淨的印記。
處理完這樁最危險的心事，阿列克謝還需要考慮如何應對共產國際內部可能的波動。他不能像對周那樣直接通訊，但他可以通過總參情報部控製的某些“學術交流”或“文化聯絡”渠道，向一些關鍵的、可信的共產國際駐外人員（特彆是那些在德國佔領區或威脅下工作的），傳遞經過巧妙修飾的“內部吹風”。內容可以強調蘇聯麵臨的嚴峻軍事壓力、西方民主國家的背叛和虛偽，暗示蘇聯可能不得不采取“非常靈活和複雜的策略”來應對，但“世界革命和反法西斯鬥爭的大方向絕不會改變”，呼籲各國黨“保持獨立自主，靈活應變，儲存有生力量，等待時機”。
這些資訊同樣需要極度小心，以“個人觀點”、“內部討論”、“戰略分析”等非官方形式流出，絕不能與蘇聯官方立場掛鉤。這又是一項走鋼絲的工作。
做完這些安排，天色已近拂曉。阿列克謝走到窗前，拉開一絲窗簾。莫斯科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魚肚白色。城市還在沉睡，但遠處已有早班的電車叮噹作響。
他感到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但又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在曆史的洪流中，儘力為那些理想的微光，撐起一小片不至於被徹底淹冇的空間。
剩下的，就隻有等待，以及麵對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暴。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是莫洛托夫。
“伊萬諾夫同誌，剛收到柏林通過特殊渠道發來的新資訊。裡賓特洛甫提出了一個更具體的‘草案框架’，涉及領土劃分的初步設想。斯大林同誌讓你立刻過來，一起研究。形勢……可能有變。”
阿列克謝的心猛地一沉。更具體的草案？希特勒這麼急嗎？
“是，我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