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德國秘密接觸的決策在最高層敲定後，接下來的日子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以一種表麵平靜、內裡繃緊到極致的節奏運轉。莫洛托夫的外交人民委員部與德國外交部通過特殊信使和加密電波，開始了謹慎而冗長的“試探性對話”。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則將自己更深地埋進總參謀部與“東方堡壘”計劃那無休止的圖表、資料和會議中，同時分出一部分精力，通過貝利亞協調下的內務部渠道，密切關注著“鈾問題”計劃的初步進展——庫爾恰托夫的報告顯示，鈾礦勘探已經在全國範圍秘密鋪開，同位素分離的理論研究也在緊張進行。
然而，另一件更私人、卻也牽扯著複雜政治訊號的事情，也需要他付出精力去應對——與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娃的“交往”。自從大劇院看芭蕾之後，兩人冇有再見麵，但通過兩次簡短、禮貌的電話交談（主要是葉卡捷琳娜打來，詢問他是否看了某本新出版的曆史著作，或者對某場音樂會有無興趣），維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聯絡。阿列克謝能感覺到，葉卡捷琳娜在小心翼翼地、但又持續地靠近，遵循著某種既定的步驟。他則被動地、謹慎地迴應，既不過分熱情引起對方或她背後之人的懷疑，也不過分冷淡讓斯大林覺得他不“領情”。
這天下午，阿列克謝需要查閱一些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東線戰役後期，德軍在波蘭和波羅的海地區作戰詳情的舊檔案，用於總參作戰部正在修訂的邊境防禦預案。這類非核心機密的舊軍事檔案，一部分儲存在總參自己的資料庫，但更詳細的一些，存放在中央檔案館的曆史軍事文獻部。他想到了葉卡捷琳娜就在那裡工作。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測試。他可以讓副官去調閱，但親自去一趟，順便“偶遇”葉卡捷琳娜，顯得更自然，也更能觀察她在工作環境中的狀態。他吩咐副官安排車，但冇有通知檔案館方麵。
中央檔案館位於莫斯科河畔一棟古老的、有著厚重石牆和狹窄窗戶的建築裡，氣氛肅穆而沉寂。空氣中飄浮著陳年紙張、羊皮紙和防蛀藥水的淡淡氣味。阿列克謝向內務部的警衛出示了特彆通行證（以他的級彆，可以進入大部分非核心絕密區域），說明來意後，被指引到曆史軍事文獻部的閱覽室。
閱覽室很大，天花板很高，一排排厚重的橡木閱覽桌排列整齊，隻有零星幾個研究員模樣的人伏案工作，安靜得能聽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遠處書庫推車滾過地麵的低沉聲響。高大的窗戶透進下午偏斜的光線，照亮空氣中緩慢浮動的微塵。
葉卡捷琳娜不在閱覽室。阿列克謝向值班的管理員（一個戴著套袖、表情嚴肅的中年婦女）出示了調閱單。管理員仔細覈對後，指了指靠牆的一排目錄櫃：“您需要的檔案編號在那邊，找到後填寫提檔單，我去書庫取。不過，有些檔案可能正在被其他研究員使用，需要等待。”
阿列克謝道謝，走到目錄櫃前。他剛開啟沉重的抽屜，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柔和、略帶驚訝的聲音：
“伊萬諾夫大將同誌？”
阿列克謝轉過身。葉卡捷琳娜站在幾步外，懷裡抱著幾本厚厚的、用褐色牛皮紙包裹的卷宗。她依然穿著那身深藍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件檔案館工作人員常用的灰色罩衫，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添了幾分書卷氣。她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恢複了平靜，對他微微點頭。
“謝苗諾娃同誌，你好。冇想到在這裡遇到你。”阿列克謝也點頭致意，儘量讓語氣顯得自然。
“我來送還一些檔案。”葉卡捷琳娜走近一些，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調閱單，“您需要1915-1917年東線戰場的作戰日誌？這部分檔案……正好是我最近在整理和編目的。有些原件比較散亂，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查詢。”
“不急。工作所需，瞭解一下曆史上的攻防情況。”阿列克謝說，目光掃過她懷裡的卷宗，“你看起來也很忙。”
“是的，在整理一批關於十九世紀末俄國外交使節報告的檔案。”葉卡捷琳娜說，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問，“您需要幫忙嗎？我對這部分軍事檔案的存放位置比較熟悉，也許可以幫您儘快找到需要的部分。”
這似乎超出了單純的禮貌。阿列克謝看了她一眼，葉卡捷琳娜的表情很坦然，灰藍色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他，帶著工作性的專注。“那麻煩你了。”
葉卡捷琳娜將懷裡的卷宗放到旁邊的桌子上，然後引著阿列克謝走向另一排更靠裡的目錄櫃。她動作熟練地拉開幾個抽屜，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卡片上快速移動，低聲解釋著檔案的分類規則和儲存狀況。她的手指纖細，但翻動卡片時穩定而準確。
“這部分是關於1915年戈爾利采—塔爾努夫突破戰役的德軍詳細戰報，俄文翻譯本，但附有原版地圖的微縮膠片……”葉卡捷琳娜抽出一張卡片，遞給阿列克謝，“還有這裡，1916年布魯西洛夫突破戰役後，奧德聯軍在波蘭地區的防禦部署調整評估，這份比較少見，是當時總參謀部的情報分析副本……”
她專業而高效的介紹，讓阿列克謝暫時忘記了兩人之間那層尷尬的政治關係。他認真地看著卡片，提出幾個更具體的問題，葉卡捷琳娜都能迅速給出解答，並指出相關檔案的可能位置。
“你對軍事曆史很熟悉。”阿列克謝有些意外。
葉卡捷琳娜微微低頭，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很快平複：“在檔案館工作，接觸多了，自然要知道一些。而且……我父親以前是沙皇軍隊的軍官，後來參加了紅軍，小時候聽他講過一些戰事。”她頓了一下，補充道，“不過他很早就去世了。”
這是她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家庭，雖然語氣平淡。阿列克謝想起了斯大林介紹時說的“老布林什維克”父親，看來情況有些出入，或者，那位“謝苗諾夫同誌”是繼父？
他冇有深問，隻是點點頭：“原來如此。”
兩人低聲交談著，在寂靜的閱覽室裡並不引人注目。葉卡捷琳娜又幫他找到了幾份關鍵檔案的編號。填寫提檔單時，阿列克謝發現墨水用完了。葉卡捷琳娜很自然地遞過來自己的鋼筆。
“用我的吧。”
阿列克謝接過鋼筆，是那種老式的、需要吸墨水的“永生”牌，筆桿是暗紅色的，磨損得有些發亮，顯然用了很多年。他吸了墨水，開始填寫。葉卡捷琳娜就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填好單子，交給管理員。管理員拿著單子去了後麵深邃的書庫。等待的時間裡，兩人一時無話。閱覽室另一頭的研究員似乎完成了工作，收拾東西離開了。偌大的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
“上次的《天鵝湖》，謝謝您能來。”葉卡捷琳娜忽然輕聲說，目光冇有看他，而是看著窗外被窗格分割的天空。
“應該我謝謝你邀請。演出很精彩。”阿列克謝說。
又是一陣沉默。葉卡捷琳娜似乎在下決心，她轉過頭，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認真。
“伊萬諾夫大將同誌，我知道……我們的認識，可能並非完全出於尋常的方式。”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您工作非常繁忙，責任重大。我……我不希望因為這些事情，給您增添不必要的負擔或困擾。”
阿列克謝心中一動。她是在試探，還是在表達某種真實的歉意？或者，是在傳遞某種資訊？
“不必這麼說，謝苗諾娃同誌。”阿列克謝謹慎地回答，“認識新朋友總是好的。而且，和你交談很愉快，也能學到東西，比如今天。”
葉卡捷琳娜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些許真誠。幾秒鐘後，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似乎比之前那種禮貌的微笑多了一絲溫度。
“您最近……好像特彆忙。要注意休息。”她又說了一句，然後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移開了目光。
就在這時，管理員抱著幾大本厚重的卷宗回來了，打破了空氣中那絲微妙的氛圍。阿列克謝上前接過檔案，向管理員道謝，然後對葉卡捷琳娜說：“再次謝謝你幫忙，謝苗諾娃同誌。不打擾你工作了。”
“您慢走，大將同誌。”葉卡捷琳娜點點頭，看著他。
阿列克謝抱著檔案走向閱覽室門口。在推開門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葉卡捷琳娜還站在原地，正目送著他離開。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相遇。她似乎冇想到他會回頭，怔了一下，隨即對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抱起她之前放在桌上的那摞卷宗，走向另一個方向的辦公區。她的背影在空曠的閱覽室裡，顯得有些孤單，但步伐依然平穩。
阿列克謝收回目光，走出了檔案館。坐進車裡，他還在回想剛纔的對話和葉卡捷琳娜最後的那個眼神。
“不希望給您增添不必要的負擔或困擾……”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代表她背後的人（斯大林辦公室？貝利亞？）在釋放緩和訊號，表示不會逼得太緊？還是她個人某種委婉的表達？
他無法確定。這個被安排到他生活中的女子，像一本精心裝幀但內容晦澀的書，每一頁都可能有不同的解讀。但至少，在剛纔短暫的接觸中，他感覺到她並非全然的木偶或冰冷的監視器。她有自己的專業，有對過往的淡淡提及，有小心翼翼的關心，也有試圖劃清某種界線的努力。
這讓他麵對她時，心情更加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