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克裡姆林宮,小會議室。窗簾緊閉,隻有頭頂的枝形吊燈灑下慘白的光,照亮長條會議桌旁一張張凝重、疲憊,又帶著某種奇特意願的臉。空氣裡有高階菸草、陳舊呢料和一種無聲的、巨大壓力的混合氣味。
斯大林坐在主位,麵前攤著莫洛托夫帶回來的柏林電報譯文,以及一份更厚的、由莫洛托夫和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共同起草的應對方案草案。他手裡拿著菸鬥,但冇有點燃,隻是用拇指慢慢摩挲著光滑的木質表麵。他的目光低垂,看著檔案,臉上是慣常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正在洶湧的暗流和即將做出的、可能影響國運的決斷。
圍坐在桌邊的,是政治局的核心成員:莫洛托夫、伏羅希洛夫、卡岡諾維奇、米高揚、日丹諾夫,以及內務人民委員貝利亞。阿列克謝·伊萬諾夫作為總參謀長列席,坐在桌尾的位置。他的對麵,正好是貝利亞。貝利亞臉上掛著那種一貫的、溫和而精明的微笑,但鏡片後的眼睛,不時銳利地掃過阿列克謝和桌上的檔案。
“都看過了。”斯大林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德國人想和我們做筆交易。用波蘭,換我們袖手旁觀,或者……更多。”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眾人:“說說吧,怎麼想。”
一陣短暫的沉默。伏羅希洛夫首先清了清嗓子,這位老騎兵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憂慮和不滿:“斯大林同誌,和希特勒做交易?這……這簡直是和魔鬼握手!他是法西斯,是**的死敵!他在《我的奮鬥》裡把我們罵成什麼樣子,大家都清楚!和這種人談合作,黨內黨外怎麼交代?國際輿論怎麼看?那些支援我們的兄弟黨和進步力量,會寒心的!”
他的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老布林什維克的情感。意識形態的純潔性和對法西斯的仇恨,是深入骨髓的。
“那你說怎麼辦,克利緬特·葉夫列莫維奇?”卡岡諾維奇,這位以強硬和務實著稱的領導人反問道,“拒絕希特勒,然後看著他的幾百萬軍隊在解決波蘭後,直接開到我們的邊境線上?英法會來幫我們嗎?張伯倫還在做夢用波蘭餵飽希特勒呢!我們單獨和德國開戰,有多少勝算?要流多少血?你說!”
“我們可以加強和英法的談判,爭取建立真正的反法西斯同盟!”伏羅希洛夫爭辯道,“隻要我們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和決心……”
“證明?”米高揚插話,語氣帶著譏誚,“怎麼證明?派兵去波蘭和德國人打一仗?那不正中了英法‘禍水東引’的下懷?他們巴不得我們和德國先拚個你死我活!等我們血流乾了,他們再來收拾殘局!和英法談判了這麼久,他們給過我們什麼實質性的保證?除了空話,還是空話!”
爭論開始升溫。日丹諾夫從意識形態角度支援伏羅希洛夫,強調政治影響和道義風險。卡岡諾維奇和米高揚則從現實利益和國家生存角度,認為必須考慮與德國達成某種臨時安排。莫洛托夫保持沉默,隻是偶爾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斯大林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菸鬥上輕輕敲擊。等爭論稍微平息,他看向貝利亞:“拉夫連季·帕夫洛維奇,你怎麼看?內務部有什麼評估?”
貝利亞早就等著這一刻,他坐直身體,臉上笑容不變,聲音清晰而平穩:“斯大林同誌,同誌們。內務部從各種渠道得到的情報顯示,希特勒進攻波蘭的決心已下,時間很可能就在今年夏秋之交。波蘭軍隊雖然有相當數量,但裝備、戰術和士氣,無法與德軍相比,抵抗預計不會持續太久。英法除了宣戰,實質性乾預的可能性很低。也就是說,波蘭的滅亡,幾乎是註定的。”
他頓了頓,看向阿列克謝:“從軍事安全形度,伊萬諾夫總參謀長比我更專業。但有一點很清楚:一個被德國完全控製的波蘭,對我們西部的威脅,遠遠大於一個作為緩衝區的、哪怕不可靠的波蘭。如果我們現在拒絕希特勒的‘好意’,那麼等德國吞併波蘭後,我們將單獨麵對一個充滿敵意、實力大增的鄰居,而且失去了所有談判的籌碼。”
他話鋒一轉,又顯得很“公允”:“當然,伏羅希洛夫同誌和日丹諾夫同誌的擔憂也非常重要。與法西斯公開勾結,政治上的代價是巨大的。所以,關鍵在於,我們如何操作。是公開結盟?還是秘密諒解?是積極參與瓜分?還是僅僅保持中立,事後收取‘補償’?不同的方式,風險和收益截然不同。”
他把球巧妙地踢了回來,既顯示了情報工作的價值,又避免了直接表態,還將問題引向了具體的操作層麵。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斯大林身上,也有一部分落在了阿列克謝身上。大家都知道,那份應對方案草案,是莫洛托夫和這位總參謀長一起弄的。
斯大林看向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同誌,你是總參謀長,負責打仗。你說說,從純軍事角度,我們最需要什麼?又能接受什麼?”
阿列克謝知道,這是對他,也是對他那份方案的最後考驗。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冇有拿指示棒,隻是用手指虛點。
“斯大林同誌,同誌們。從純軍事角度,我們最需要的,是時間。”他的聲音平穩,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是完成部隊部署、訓練和裝備換裝的時間;是完成‘東方堡壘’工業遷移、保住戰爭潛力的時間;是加強西部邊境築壘地域、建立縱深防禦的時間。每多一個月,甚至多一個星期,我們的勝算就增加一分,未來戰爭中的損失就可能減少一成。”
他的手指劃過波蘭:“波蘭的消失,從軍事上對我們是不利的,它縮短了預警和反應時間。但如果我們無法阻止這件事發生——而目前看,我們確實無力單獨阻止——那麼,我們就必須考慮,如何從這件壞事中,為我們自己爭取到最大的補償和準備時間。”
他轉過身,麵向眾人:“因此,我同意莫洛托夫同誌和貝利亞同誌的分析。我們可以迴應德國的試探,開啟談判。但目標不是與法西斯‘結盟’,而是用外交手段,為我們爭取寶貴的戰備時間,並儘可能恢複曆史上的失地,改善戰略態勢。”
“具體條件呢?”斯大林問。
阿列克謝走回座位,但冇有坐下,而是拿起那份草案:“第一,談判必須絕對秘密,在德國采取行動前,不能有任何協議內容泄露。第二,談判的議題,不是‘瓜分波蘭’,而是‘確立雙方在東歐的勢力範圍和安全邊界’。我們可以要求恢複西烏克蘭和西白俄羅斯(1921年被波蘭占據的領土),要求德國承認蘇聯在波羅的海三國和比薩拉比亞的‘特殊利益’。這在國際法上,我們可以解釋為‘恢複曆史正義’和‘保障邊境安全’,而非與德國瓜分他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加重了語氣,“我們必須將談判程序儘可能地拖長。討價還價,反覆拉鋸,提出各種技術和細節問題。希特勒急於解決波蘭,然後對付英法,他可能缺乏耐心。拖得越久,我們準備的時間就越多。即使最終不得不簽署協議,也要將協議中涉及我們實際出兵的條款模糊化,或者設定極高的條件,為我們保留最大的行動自由。”
“第四,”他看了一眼貝利亞和莫洛托夫,“在談判進行的同時,要加速與英法的接觸,提高要價,讓他們感到壓力,但又不能完全關閉大門。要讓外界覺得,我們是在權衡,是在爭取集體安全,而不是倒向德國。這對維持國際形象,安撫國內外的進步力量,至關重要。”
他說完了,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阿列克謝的方案,充滿了現實主義的算計,甚至有些冷酷,但邏輯清晰,目標明確:一切為了爭取時間,一切為了備戰。它試圖在肮臟的交易中,儘可能洗刷掉一些表麵的汙跡,併爲未來可能的轉變留下伏筆。
斯大林久久地凝視著阿列克謝,又看了看桌上的草案,然後,緩緩拿起了菸鬥,劃著火柴。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一閃而過。
“時間……”斯大林吸了一口煙,吐出淡淡的青煙,“是的,我們需要時間。冇有時間,什麼計劃都是空談。希特勒不會給我們時間,但我們可以自己去爭取,用一切可能的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莫洛托夫同誌,就按照你和伊萬諾夫同誌草擬的方案,迴應柏林。談判可以開始,但必須秘密進行,由你親自負責。條件,就按剛纔伊萬諾夫說的那些去談,要強硬,也要靈活。記住,拖,是首要任務。”
“貝利亞同誌,內務部全力配合,確保談判的絕對保密,同時加強對波蘭、波羅的海地區的情報收集,為可能的變化做準備。”
“伏羅希洛夫同誌,日丹諾夫同誌,”他轉過身,看著那兩位持反對意見的委員,“我理解你們的顧慮。但爭的一種形式,一種更複雜、更艱難的形式。你們要負責向黨內同誌做好解釋工作,統一思想。”
“伊萬諾夫同誌,”最後,斯大林的目光落在阿列克謝身上,“你的任務不變,而且更重了。用儘一切辦法,抓住我們爭取來的每一分每一秒,加強戰備。我要看到部隊的戰鬥力實實在在的提高,看到工廠的產能上去,看到邊境的工事立起來。明白嗎?”
“是!斯大林同誌!”所有人齊聲回答。
“散會。”斯大林揮揮手,重新坐回椅子,拿起另一份檔案,彷彿剛纔做出的不是一個將影響千百萬人命運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