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五日,莫斯科,外交部大樓。
維亞切斯拉夫·莫洛托夫的辦公室裡,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下午的陽光隔絕在外,隻留下幾盞檯燈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投下昏黃的光圈。空氣裡瀰漫著舊書籍、上光劑和高階菸草的混合氣味。莫洛托夫坐在桌後,表情像他麵前那疊紋絲不動的檔案一樣,刻板,平靜,無懈可擊。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柏林用最高密級外交密碼發回的電報譯文,已經看了第三遍。
電報是蘇聯駐德國大使館臨時代辦發回的,內容驚心動魄,卻又在意料之中。德國外交部長裡賓特洛甫通過“非正式渠道”,向蘇聯大使館“透露”了一個“試探性想法”:鑒於波蘭政府對但澤自由市和波蘭走廊德意誌人“令人無法容忍的壓迫”,德國可能被迫采取“必要措施”以“保護德意誌民族的利益和榮譽”。在這種情況下,德國“高度關注”蘇聯的立場。裡賓特洛甫“暗示”,如果蘇聯能夠對德國的行動“表示理解”,甚至“保持善意的中立”,那麼德國“願意考慮”在“解決波蘭問題”後,與蘇聯就“東歐勢力範圍的重新劃分”進行“友好協商”,並“保證”蘇聯在波羅的海沿岸和比薩拉比亞地區的“傳統利益”。
電報的措辭委婉,但意思**裸:希特勒準備對波蘭動手了,希望蘇聯彆插手,事成之後可以分一杯羹。這是明目張膽的、瓜分勢力範圍的提議。
莫洛托夫放下電報,摘下單片眼鏡,用絨布緩緩擦拭著。他的臉上依然冇什麼表情,但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極其複雜的光芒。作為外交人民委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提議”的分量和危險性。這意味著,斯大林一直等待的、在英法和德國之間左右逢源、爭取時間的機會,以一種最直接、也最不光彩的方式出現了。但同時,這也意味著與一個意識形態上不共戴天的法西斯國家進行秘密交易,一旦泄露,將對蘇聯的國際聲譽、對全世界**運動的號召力,造成毀滅性打擊。
更重要的是,波蘭。那個在1920年與初生的蘇維埃俄國血戰、奪走西烏克蘭和西白俄羅斯大片土地的國家,那個現在正驚恐地夾在德國和蘇聯之間的緩衝國。與德國瓜分波蘭,在道義上是可恥的,在戰略上……短期看似乎能獲得領土和戰略縱深,但長期看,是將一個危險的敵人(德國)直接引到了家門口,失去了寶貴的緩衝區。
然而,現實是冷酷的。英法靠不住,他們除了口頭抗議和拖延,拿不出任何實質性的東西來阻止希特勒。蘇聯單獨麵對如日中天的德國陸軍和空軍,勝算幾何?即使能慘勝,代價將是整個國家一代人的鮮血和毀滅。如果能用波蘭的一部分,換來寶貴的備戰時間,甚至換來德國暫時將矛頭轉向西線……
莫洛托夫重新戴上眼鏡,將電報鎖進抽屜。他需要立刻向斯大林彙報,但在那之前,他需要聽聽軍方,特彆是那位新任總參謀長的意見。畢竟,任何外交決策,最終都要服務於軍事戰略和國家安全。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要通了國防人民委員部,總參謀長辦公室。
“伊萬諾夫同誌嗎?我是莫洛托夫。有點急事,需要和你當麵談。方便的話,請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對,就現在。”
半小時後,阿列克謝·伊萬諾夫走進了莫洛托夫那間充滿陳舊氣息的辦公室。他穿著整齊的將軍常服,但眼下的陰影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顯示出他最近承受的巨大壓力。與莫洛托夫簡單握手寒暄後,他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柏林來的最新訊息。”莫洛托夫冇有廢話,從抽屜裡重新拿出那份電報譯文,推到阿列克謝麵前,“你先看看。”
阿列克謝接過電報,快速瀏覽。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德國人如此直白地提出瓜分波蘭的“建議”,心臟還是猛地收縮了一下。曆史的車輪,正無情地碾向他記憶中的軌跡。蘇德互不侵犯條約的秘密議定書……那個在另一個時空曾引起無數爭議和譴責的檔案,其前奏已經奏響。
他放下電報,抬起頭,迎上莫洛托夫審視的目光。“裡賓特洛甫這是代表希特勒在試探我們的口風。他們下決心要對波蘭動手了,而且很快。”
莫洛托夫點點頭:“你的判斷是?”
阿列克謝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歐洲地圖前,目光落在波蘭那片土地上。“從純軍事角度看,如果德國吞併波蘭,其陸軍和空軍基地將直接部署到我國邊境,戰略態勢對我們極為不利。失去波蘭這個緩衝區,明斯克、基輔甚至列寧格勒的直接威脅將大大增加。”
“所以我們應該反對?”莫洛托夫問,語氣平靜。
“反對?”阿列克謝苦笑一下,轉過身,“我們拿什麼反對?向波蘭提供軍事保證?派兵進入波蘭協防?那將意味著立刻與德國爆發戰爭,而且是在我們準備嚴重不足、英法很可能作壁上觀的情況下。這無異於自殺。”
“那麼,你的意思是……可以考慮德國的提議?”莫洛托夫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銳利。
阿列克謝走回座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莫洛托夫同誌,這不是考慮不考慮的問題,而是如何在最壞的選擇中,為我們爭取最大利益、最多時間的問題。希特勒的提議是毒藥,但我們現在可能不得不喝下這杯毒藥,因為它旁邊放著的,可能是立即執行的死刑判決。”
他停頓了一下,讓莫洛托夫消化他的話。“與德國達成某種臨時協議,哪怕是肮臟的協議,可以為我們爭取到至關重要的時間——完成‘東方堡壘’工業搬遷的時間,完成西線部隊整編和訓練的時間,加快T-34生產和彈藥儲備的時間。甚至……可以為‘鈾問題’計劃爭取到一絲喘息和發展的機會。時間,是我們現在最需要,也最缺少的東西。”
“但代價是波蘭,是國際**運動的聲譽,是與英法徹底鬨翻的風險。”莫洛托夫指出。
“國際聲譽?”阿列克謝的嘴角扯動了一下,“慕尼黑的時候,英法在乎過我們的聲譽嗎?他們出賣捷克的時候,在乎過國際法和盟約的聲譽嗎?現實政治就是如此殘酷。至於與英法鬨翻……他們現在自顧不暇,張伯倫的地位岌岌可危,法國人躲在馬奇諾防線後麵發抖。隻要我們不明著出兵和德國一起進攻波蘭,他們未必有勇氣同時與德國和我們開戰。他們更可能的選擇,是繼續綏靖,將禍水完全東引。”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麵上敲擊:“所以,我的建議是:可以迴應德國的試探,表示我們對‘東歐秩序調整’持開放態度,願意就‘雙邊關係正常化’和‘確保共同安全利益’進行磋商。但條件要提得高:第一,德國必須保證尊重蘇聯在波羅的海三國和比薩拉比亞的‘特殊利益’;第二,任何關於波蘭未來的安排,必須事先得到蘇聯的同意,且蘇聯應獲得其應得的份額;第三,協議必須絕對保密,至少在德國采取行動前不能泄露。我們要把談判拖得儘可能長,一邊談,一邊抓緊時間備戰。同時,繼續與英法保持接觸,給他們施加壓力,讓他們開出更高的價碼。”
莫洛托夫靜靜地聽著,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阿列克謝的建議,與斯大林最近的思路不謀而合,甚至更加具體和大膽。這位總參謀長,在軍事上敏銳,在政治上,也表現出一種近乎無情的實用主義。
“與魔鬼做交易……”莫洛托夫低聲說。
“是的,與魔鬼做交易。”阿列克謝坦然承認,“但有時候,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如此。我們要做的,是確保交易來的時間,不被浪費,確保當魔鬼最終翻臉時,我們手裡的獵槍已經裝好了子彈,而且知道該瞄準哪裡。”
長時間的沉默。辦公室裡隻有座鐘滴答的響聲。
“我明白了。”莫洛托夫終於開口,他站起身,“你的分析很有價值,伊萬諾夫同誌。我會將你的意見,連同這份電報,一併向斯大林同誌彙報。在得到進一步指示前,對此事絕對保密。”
“明白。”阿列克謝也站起身,敬禮,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外交部大樓,傍晚的風帶著涼意。阿列克謝坐進車裡,對司機說了聲“回總參謀部”,然後便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與德國瓜分波蘭……這個在另一個時空被無數人詬病、被視為斯大林“現實主義外交”汙點的決定,如今,將由他親口建議,並很可能參與執行。他知道,無論出於何種戰略考量,這都將是一筆肮臟的交易,是道德上的巨大汙點。
但他或者蘇聯冇有選擇的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