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斯大林彙報“鈾問題”後的幾天,阿列克謝·伊萬諾夫感覺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同時處理著多股巨大而危險的力量:總參謀部日常軍務的洪流,“東方堡壘”工業遷徙計劃那千頭萬緒的細節,以及剛剛啟動、註定要吞噬海量資源並隱藏著無儘秘密的“原子彈”工程。他睡眠的時間被壓縮到每天不足四小時,靠濃咖啡和意誌力強撐。隻有在深夜獨自回到格拉諾夫斯基大街那套空曠冷清的公寓時,疲憊纔會像潮水般將他徹底淹冇,帶來短暫的、無夢的昏睡。
就是在這樣高強度運轉的間隙,他接到了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娃打來的電話。時間是四月八日,星期六下午。阿列克謝剛結束與烏拉爾軍區關於新廠址安保問題的視訊會議(通過保密線路),副官拿著電話記錄本進來,表情有些微妙:“總參謀長同誌,一位叫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娃的女同誌來電,問您今晚是否有空,她想……邀請您去看芭蕾舞劇《天鵝湖》,在大劇院。”
阿列克謝愣了一下。距離上次“被安排”的晚餐過去不到兩週。他本以為那次之後,雙方有了交代,這件事會暫時擱置,或者至少由他這邊(在斯大林問起時)主動提出下一次會麵。冇想到,葉卡捷琳娜主動打來了電話,而且邀請的是看芭蕾——一種更公開、也更需要共同度過一段不短時間的文化活動。
是斯大林辦公室的催促?還是貝利亞那邊的“建議”?抑或是……葉卡捷琳娜本人的意願?阿列克謝無法判斷。但無論如何,他不能拒絕。拒絕就意味著對斯大林“好意”的不領情,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猜疑。
“回覆她,謝謝她的邀請,我很榮幸。晚上七點,大劇院門口見。”阿列克謝對副官說,聲音平靜無波。
“是。需要為您準備車和警衛嗎?”
“車就行,警衛不用跟太近。”阿列克謝不想讓這次會麵顯得過於正式和戒備森嚴,雖然事實上它就是。
傍晚六點五十分,阿列克謝的黑色吉斯轎車停在了大劇院廣場附近。他讓司機在稍遠的地方等候,自己步行走向劇院那宏偉的柱廊。春寒料峭,他穿著便裝大衣,戴著禮帽,儘量不引人注目。但挺拔的身姿和軍人特有的步伐,還是讓他與周圍熙熙攘攘、身著盛裝準備進入劇院的市民有些不同。
他遠遠就看到了葉卡捷琳娜。她站在劇院正門一側的廊柱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長大衣,領口繫著一條淺紫色的絲巾,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手袋。深栗色的頭髮依然挽成整潔的髮髻,幾縷碎髮被晚風吹拂,貼在白皙的臉頰邊。她微微仰頭,看著劇院頂部那著名的阿波羅戰車雕塑,側臉的線條在暮色和燈光下顯得沉靜而優美。
阿列克謝放慢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才走上前去。
“晚上好,謝苗諾娃同誌。抱歉,讓你久等了。”阿列克謝摘下帽子。
葉卡捷琳娜轉過頭,看到他,臉上露出那個熟悉的、禮貌的微笑,灰藍色的眼睛在劇院門燈的映照下,顯得清澈而平靜。“晚上好,伊萬諾夫大將同誌。您很準時,是我來得早了。我們進去吧?”
兩人並肩走進金碧輝煌的大劇院大廳。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內部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香水、脂粉和劇院特有的陳舊奢華氣息。穿著體麵的男女穿梭往來,低聲交談,帶著一種戰前莫斯科最後的、浮華的社交氣氛。阿列克謝能感覺到一些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一個氣質冷峻、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和一個年輕清秀、舉止得體的女子,這樣的組合難免引人注目。他儘量無視這些目光,引導葉卡捷琳娜走向他們的包廂。
包廂在二樓,位置很好,正對舞台。坐下後,侍者送上了節目單和望遠鏡。葉卡捷琳娜脫下大衣,裡麵是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連衣裙,款式簡潔,但剪裁合體,襯得她的脖頸修長,鎖骨精緻。她將大衣仔細疊好放在一邊,動作優雅。
“您喜歡芭蕾嗎,大將同誌?”葉卡捷琳娜看著舞台,輕聲問。
“欣賞過幾次,但不算很懂。”阿列克謝如實回答。他的青春和精力都獻給了戰爭和軍營,對藝術的瞭解僅限於最粗淺的層麵。
“《天鵝湖》是個很美的故事,雖然結局有些悲傷。”葉卡捷琳娜說,語氣裡似乎有一絲淡淡的悵然,“但柴可夫斯基的音樂,能讓人忘記很多現實的煩惱。”
現實……阿列克謝心裡一動。她的“現實”是什麼?是檔案館裡枯燥的案卷?是斯大林親自安排的、與一個陌生將軍的約會?還是彆的什麼?
燈光暗下,樂隊奏起序曲。演出開始了。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阿列克謝大部分時間在觀看舞台上的表演,但思緒卻時常飄散。白天會議上爭吵的坦克產量數字,烏拉爾新廠區的地質報告,庫爾恰托夫那激動而急迫的眼神,還有斯大林最後那句“不惜一切代價,搶在敵人前麵”……這些畫麵和聲音,與舞台上王子與白天鵝憂傷的舞蹈、黑天鵝誘惑的旋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光怪陸離、令人心神不寧的混雜。
他偶爾用眼角餘光瞥向身邊的葉卡捷琳娜。她看得很專注,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舞台,表情隨著劇情的變化而細微地改變。當奧傑塔(白天鵝)出現時,她的眼神溫柔而同情;當魔王羅德伯特帶著黑天鵝登場時,她的眉頭會微微蹙起;當王子最終識破陰謀,與奧傑塔跳下懸崖殉情時,他看到她輕輕咬了一下嘴唇,眼中似乎有微弱的水光閃過。
那一刻,阿列克謝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被輕微地觸動了一下。這個在檔案館工作、被斯大林選中、表現得完美無瑕、彷彿冇有真實情感的女子,似乎也會為虛幻舞台上的愛情悲劇而動容。這細微的流露,讓她身上那種不真實的光環,稍微褪去了一點。
幕間休息時,他們走出包廂,在休息廳裡喝點東西。人很多,有些擁擠。阿列克謝下意識地護在葉卡捷琳娜身側,避免她被碰撞。葉卡捷琳娜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謝謝”。
“工作還順利嗎?”阿列克謝找了個安全的話題。
“還好。最近在整理一些關於十九世紀俄土戰爭的外交檔案,很有趣,能看到很多當時決策背後的複雜考量。”葉卡捷琳娜回答,然後頓了頓,補充道,“您呢?總參謀部的工作一定非常繁忙。要注意休息。”
最後一句關心的話,她說得很自然,但阿列克謝依然無法分辨其中有多少是禮節,多少是任務,又有多少是或許存在的、微乎其微的真意。
“謝謝,我會注意。”阿列克謝簡單地說。他不能,也不該和她談論自己的工作。
重新回到包廂,觀看下半場。當最後的殉情場麵到來,音樂推向**時,阿列克謝感覺到葉卡捷琳娜輕輕吸了一口氣。演出結束,全場起立,掌聲雷動。演員們一次次謝幕。
走出劇院,夜晚的寒氣更重了。廣場上人群正在散去,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謝謝您今晚能來,伊萬諾夫大將同誌。”葉卡捷琳娜繫好絲巾,看著他,“演出很精彩。”
“是的,很精彩。謝謝你邀請我。”阿列克謝說,他猶豫了一下,按照禮節問道,“我送你回去?”
葉卡捷琳娜這次冇有立刻拒絕,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如果不麻煩您的話。”
車子行駛在夜晚的莫斯科街道上。兩人都沉默著,似乎還沉浸在剛纔演出的情緒裡,又或者,是找不到合適的話說。
“您覺得,”葉卡捷琳娜忽然輕聲開口,目光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王子最後的選擇,是勇敢,還是愚蠢?為了愛情,放棄王位和責任,甚至生命。”
這個問題有些出乎意料。阿列克謝思考了一下,緩緩說道:“從軍人的角度看,責任和使命通常高於個人情感。但在那種極端的情況下……也許冇有絕對的對錯。他隻是做了自己認為必須做的選擇,併爲之後果負責。”
葉卡捷琳娜轉過頭,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在車窗外的流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必須做的選擇……即使知道後果可能是毀滅?”
“有時候,明知道是毀滅,也得往前走。”阿列克謝低聲說,他想起了自己推動“原子彈”計劃時的心情,“因為身後已無退路,或者,因為前方有一線必須去爭取的希望,哪怕那希望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葉卡捷琳娜久久地凝視著他,彷彿想從他平靜的臉上讀出更深的東西。然後,她輕輕轉回頭,重新看向窗外。
“您說得對。”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引擎聲淹冇。
車子再次停在那棟熟悉的公寓樓前。
“謝謝您送我回來,大將同誌。”葉卡捷琳娜下車,站在車門邊。這次,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他,似乎欲言又止。
“怎麼了?”阿列克謝問。
“……冇什麼。”葉卡捷琳娜搖了搖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禮貌的微笑,“晚安,伊萬諾夫大將同誌。”
“晚安,謝苗諾娃同誌。”
她轉身走向公寓樓,步伐依然平穩。但在走進門洞前,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車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阿列克謝似乎看到,那平靜的眼眸中,有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一閃而過。
然後,她消失了。
阿列克謝坐在車裡,良久未動。司機從後視鏡裡小心地看著他。
“回格拉諾夫斯基大街。”他終於說道。
車子駛離。阿列克謝靠在座椅上,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但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葉卡捷琳娜最後那個回眸,以及她關於“王子選擇”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