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四月五日上午十點，克裡姆林宮，斯大林辦公室。
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菸鬥味，但今天似乎還混合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類似圖書館舊紙張和冰冷儀器的氣息。斯大林坐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後，表情平靜，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看著一份關於春播進度的報告。伏羅希洛夫和貝利亞分坐在兩側的沙發上。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和一位戴著厚眼鏡、穿著有些不合身西裝、神情既緊張又興奮的年輕人——伊戈爾·庫爾恰托夫，站在辦公桌前幾步遠的地方。
阿列克謝注意到，今天辦公室裡冇有侍從，連波斯克列貝舍夫都不在。顯然，斯大林意識到了接下來要談的事情非同小可。
“都到了。”斯大林放下手中的報告，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在陌生的庫爾恰托夫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貝利亞，“說吧，貝利亞同誌，你電話裡說的‘可能改變戰爭規則的重大發現’，是什麼？”
貝利亞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那種恭敬而精明的笑容：“斯大林同誌，在彙報之前，請允許我介紹一下，這位是伊戈爾·瓦西裡耶維奇·庫爾恰托夫同誌，列寧格勒物理技術研究所的優秀物理學家，在原子核研究方麵很有造詣。他將首先為我們簡要解釋一下相關的科學原理。”
斯大林微微點頭，示意庫爾恰托夫可以開始。庫爾恰托夫明顯更緊張了，他扶了扶眼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斯大林同誌，請允許我占用您幾分鐘時間，解釋一個最新的科學發現。去年年底，德國科學家哈恩和施特拉斯曼發現，當中子撞擊鈾原子核時，鈾核會分裂成兩個較輕的原子核，同時釋放出巨大的能量，以及兩到三個新的中子。這個過程，我們稱之為‘核裂變’。”
他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輔以簡單的手勢。“關鍵是，新釋放出來的中子，有可能再去撞擊其他的鈾原子核，引發新的裂變，釋放更多的中子和能量……如此迴圈，就像一個雪崩，理論上可以產生指數級增長的能量釋放。這就是‘鏈式反應’。”
斯大林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阿列克謝能看出，他那雙黃褐色的眼睛正專注地盯著庫爾恰托夫。
“如果鏈式反應不受控製，在極短時間內發生，”庫爾恰托夫的聲音因激動而略微提高，“那麼，一公斤鈾裂變所釋放的能量，將相當於兩萬噸TNT炸藥爆炸的威力！”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伏羅希洛夫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庫爾恰托夫，彷彿在看一個說夢話的瘋子。貝利亞保持著微笑，但眼神銳利。斯大林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
“兩萬噸……TNT？”斯大林緩緩重複，聲音平靜，但阿列克謝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波瀾，“你確定？一公斤材料，相當於兩萬噸炸藥？”
“理論上是的，斯大林同誌！”庫爾恰托夫用力點頭，“這是基於愛因斯坦質能方程的計算結果。雖然實現可控的、快速的鏈式反應麵臨巨大的技術困難，特彆是需要提取足夠多的一種叫‘鈾235’的稀有同位素，但原理是清晰的，能量是真實存在的。”
斯大林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貝利亞：“情報證實了嗎？德國人，或者其他國家，在搞這個？”
貝利亞立刻接話：“是的，斯大林同誌。我們駐外情報站證實，德國威廉皇帝研究所的相關研究得到了軍方的關注和資助。英國、美國的頂尖物理學家也在秘密討論其軍事應用前景。這是內務部蒐集到的部分資料。”他將幾份翻譯好的摘要放到斯大林麵前。
斯大林快速掃了幾眼，眉頭漸漸皺緊。他看向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同誌，你是總參謀長，從軍事角度看，這東西……如果真能造出來，意味著什麼？”
阿列克謝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上前一步，挺直身體，用清晰、堅定、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斯大林同誌，如果這種基於鈾核裂變的炸彈——我們可以稱它為‘原子彈’——被製造出來，它將意味著戰爭規則的徹底改變。”
他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蘇聯地圖前，但冇有拿指揮棒，隻是用手指虛點著莫斯科、列寧格勒、基輔這些城市。
“這意味著，未來戰爭的勝負，可能不再僅僅取決於雙方在邊境線上投入的師團數量、坦克的裝甲厚度、或者飛行員的勇敢。一架遠端轟炸機，攜帶一顆這樣的炸彈，在防禦圈外投下，就足以將我們任何一箇中心城市，連同其中的政府機關、軍事指揮部、工廠、橋梁和數百萬居民，從地圖上徹底抹去。馬奇諾防線式的靜態防禦將毫無意義，廣闊的國土縱深所提供的緩衝時間也可能被大大壓縮。因為這種武器的打擊，是瞬間的、毀滅性的，且難以防禦。”
他看到斯大林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伏羅希洛夫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繼續道：
“更重要的是，斯大林同誌，這種武器帶來的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優勢，更是政治和心理上的絕對恐怖。擁有它的一方，將擁有對無核國家的生殺予奪的終極權力。如果希特勒率先掌握了原子彈，他不需要派遣他的裝甲師跨越我們的邊境，他隻需要發出最後通牒，就可以迫使我們，或者任何國家，屈服於他的意誌。因為不屈服的結果，就是首都的湮滅，是政權和民族的終結。”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充分沉澱，然後轉過身，直麵斯大林：
“所以，斯大林同誌，這不是一項普通的軍事技術研究。這是一場關於國家生死存亡、關於未來世界主導權的終極競賽！我們絕不能落後，更不能抱有任何僥倖心理！德國人已經在研究，英美也在關注。誰先成功，誰就將掌握下一個時代的‘絕對武器’，從而擁有支配世界的鑰匙！”
辦公室裡鴉雀無聲，隻有斯大林菸鬥裡偶爾發出的輕微滋滋聲。伏羅希洛夫臉色發白，貝利亞的表情也異常嚴肅。庫爾恰托夫則因阿列克謝的描述而激動得微微發抖。
斯大林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克裡姆林宮的景色。他的背影顯得有些沉重。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阿列克謝、貝利亞，最後落在庫爾恰托夫身上。
“庫爾恰托夫同誌，以我們現有的科學和工業基礎，要造出這種‘原子彈’，需要什麼？多久？要花多少錢？”
庫爾恰托夫早已和貝利亞、阿列克謝通過氣，他穩了穩心神，答道：“斯大林同誌，這將是人類曆史上最複雜、最昂貴的工程之一。我們需要：第一，在全國範圍內勘探和開采鈾礦石；第二，建立龐大的工廠，用極其複雜的方法從鈾中分離出稀有的鈾235同位素，這可能需要消耗全國電力的一小部分；第三，進行大量的基礎物理實驗和工程設計；第四，集結我國在數學、物理、化學、冶金、機械、工程等幾乎所有領域的頂尖人才。時間……如果全力投入，排除萬難，也許需要五年，甚至更久。費用……將是天文數字，可能超過一個方麵軍幾年的維持費用。”
又是一陣沉默。伏羅希洛夫忍不住開口：“斯大林同誌，這……這投入太大了！而且結果不確定！我們的坦克、飛機、大炮都還不夠，邊境工事還冇修完，把這麼多資源投到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炸彈’上，是不是太冒險了？”
貝利亞立刻反駁：“伏羅希洛夫同誌，這正是一種遠見！坦克飛機會過時，但這種武器一旦成功，將確保我們幾十年的安全！而且，如果我們不搞，讓德國人搞出來了，那纔是真正的災難！我們現在投入的每一個盧布，都是為了避免未來用千萬人的生命去彌補！”
阿列克謝也補充道：“斯大林同誌，我們可以不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東方堡壘’計劃要繼續，常規軍備要加速，原子彈計劃可以同步啟動，作為最高優先順序的戰略備份。我們可以抽調一部分資源，成立一個獨立的、絕密的機構來負責，由貝利亞同誌負責組織和保密，由庫爾恰托夫同誌負責科學，由總參謀部協調軍事需求。這樣，既不影響當前的戰備，也為未來上了一道最重要的保險。”
斯大林重新坐回椅子，拿起菸鬥，慢慢地裝填菸絲，劃著火柴。青煙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神。他一口一口地抽著煙，辦公室裡隻剩下菸草燃燒的輕微聲響和幾個人緊張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終於，斯大林將菸鬥從嘴邊拿開，在巨大的水晶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磕，發出清脆的響聲。
“伏羅希洛夫同誌擔心常規軍備，有道理。貝利亞同誌和伊萬諾夫同誌強調長遠威脅，也有道理。”斯大林的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力量，“那麼，就這樣決定：啟動‘鈾問題’國家絕密計劃。成立專門委員會，由貝利亞同誌擔任主席，負責總體組織和保密。伊萬諾夫同誌進入委員會，負責戰略指導和與軍方的協調。庫爾恰托夫同誌，任命你為首席科學負責人，給你需要的科學家名單，要誰給誰，全國挑選。資源，優先保障。保密，高於一切。在計劃成功之前，我不希望在任何公開場合聽到‘鈾’、‘原子’、‘核’這些詞和軍事聯絡在一起。明白嗎？”
“是！斯大林同誌！”貝利亞、阿列克謝、庫爾恰托夫同時立正回答。
“另外，”斯大林看向阿列克謝，目光意味深長，“伊萬諾夫同誌，你今天的彙報，很及時，也很有遠見。繼續密切關注國外動向。這個‘原子彈’，既然我們決定搞，就要不惜一切代價，搶在敵人前麵搞出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
彙報結束。走出斯大林辦公室時，阿列克謝感到一陣虛脫，但內心卻被一種巨大的、混合著希望與恐懼的激流所衝擊。
潘多拉的魔盒，在這個春天的上午，在克裡姆林宮這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裡，被他親手撬開了一條縫隙。
但為了未來，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