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堡壘”密室裡的會議暫時告一段落,沃茲涅先斯基和科瓦廖夫帶著一摞修改後的方案回去繼續細化。阿列克謝獨自留在房間裡,冇有開燈,隻有桌上檯燈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將他籠罩其中。空氣裡還殘留著菸草、汗水和焦慮混合的味道。他感到太陽穴在突突跳動,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剛剛與梅爾庫洛夫的那場簡短交談所釋放出的、巨大的不確定性。
核武器。這個詞在他腦海裡反覆翻滾,帶著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正在試圖撬動曆史的槓桿,在一個或許根本不該被觸及的領域。成功了,可能改變戰爭的走向,甚至避免數百萬人死亡。失敗了,或者泄露了“先知”的秘密,等待他的將是萬劫不複。
然而,他冇有退路。無論是為了這個國家,還是為了內心深處那份對已知災難的恐懼,他都必須推動這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部直通克裡姆林宮的紅色保密電話,猶豫了片刻,又放下。現在還不是直接向斯大林彙報的時候。他需要內務部那邊的“科學評估”作為鋪墊,需要貝利亞先吹吹風。他必須遵循這個體係的規則,哪怕他心急如焚。
接下來的幾天,阿列克謝在總參謀長繁重的日常工作和“東方堡壘”計劃的推進中度過,同時分出一部分精力,密切關注著內務部那邊的動靜。梅爾庫洛夫冇有再直接來密室,但通過加密電話和一次“偶然”在走廊相遇時的低聲交談,阿列克謝得知,評估小組已經迅速組建起來。
小組的負責人是伊戈爾·庫爾恰托夫,一位年僅三十六歲、但已經在覈物理領域嶄露頭角的年輕物理學家,目前在列寧格勒物理技術研究所工作。梅爾庫洛夫提到他時,語氣頗為推崇:“……庫爾恰托夫同誌很有才華,精力充沛,而且政治可靠。他的哥哥在黨內工作,本人曆史清白。最重要的是,他對鈾核裂變的現象很感興趣,自己也在做一些初步的實驗。我們‘邀請’他時,他非常激動,認為這是一個為國家貢獻力量的寶貴機會。”
“邀請”這個詞,阿列克謝明白其中的含義。在貝利亞的體係裡,這通常意味著一定程度的人身控製。但此刻,他顧不了那麼多。庫爾恰托夫是曆史上蘇聯核計劃的關鍵人物之一,他的出現讓阿列克謝稍微安心了一些。
評估小組的其他成員,也是從全國各大研究所和大學“挑選”來的頂尖物理學家、放射化學家和工程師,每個人都經過了內務部的嚴格審查。他們被集中到莫斯科郊外一處守衛森嚴的彆墅裡,與外界隔絕,開始工作。梅爾庫洛夫調動了內務部所能調集的一切相關科學文獻和情報資料,供他們研究。
幾天後,一份厚厚的、封麵上印著“絕密·特彆保管”字樣的評估報告草案,送到了阿列克謝的辦公室,同時送到的還有梅爾庫洛夫的一張便條:“總參謀長同誌,初步評估已完成,結論驚人。貝利亞同誌建議,可據此向斯大林同誌彙報。報告副本已送貝利亞同誌。M。”
阿列克謝鎖上辦公室的門,拉上窗簾,坐到檯燈下,翻開了那份報告。
報告的語言是嚴謹的科學論述結合戰略分析。前麵部分詳細闡述了鈾235同位素裂變的基本原理、鏈式反應的可能性、臨界質量的概念,以及一次成功的裂變爆炸所能釋放的、相當於數萬噸TNT炸藥的巨大能量。這些對阿列克謝來說並不新鮮,但看到這個時代的科學家用準確的資料和公式描述出來,仍然讓他感到一種時空錯位的震撼。
報告的中段分析了國外,特彆是德國、英國、美國在此領域的研究動態。指出德國擁有世界上最頂尖的物理學家(如海森堡、哈恩),其核研究可能已得到軍方秘密資助;英國和美國的科學家也意識到了核裂變的潛在軍事價值,相關研究正在加速。報告警告,任何一方率先取得突破,都將獲得壓倒性的戰略優勢。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部分,是結論和建議:
“基於現有科學認知和情報分析,評估小組認為,製造一種基於鈾核裂變原理的爆炸裝置(暫稱‘原子彈’)在理論上是可行的。雖然麵臨同位素分離(獲取足夠多的鈾235)、起爆技術、工程實現等巨大技術挑戰,但其潛在的軍事和政治價值無法估量。一顆這樣的炸彈,足以摧毀一座大型城市,或改變一場戰役乃至戰爭的結局。”
“鑒於德國等國已開展相關研究,且其領導人具有強烈的冒險性和侵略性,蘇聯絕不能在此領域落後。一旦落後,將麵臨國家生存的直接威脅。”
“建議:立即啟動國家層麵的絕密研究計劃,代號可設為‘鈾問題’。集中全國最優秀的科學和工程力量,撥付專項資源,在最高優先順序下開展以下工作:1.加速鈾礦勘探與開采;2.研究鈾同位素分離方法(氣體擴散法、電磁法等);3.進行可控鏈式反應堆的理論與實驗研究(此為製造原子彈的基礎);4.開展起爆技術與炸彈結構設計預研;5.在全球範圍內蒐集相關情報、裝置和人才。”
報告的末尾,是庫爾恰托夫和另外幾位主要科學家的簽名,字跡有力。
阿列克謝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報告的內容比他預想的還要清晰、堅決。庫爾恰托夫和他的團隊,顯然意識到了這件事的極端重要性,並且勇敢地提出了啟動國家級專案的建議。這為他向斯大林進言,提供了堅實有力的“科學依據”。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向斯大林彙報?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
直接拿著報告去?斯大林會相信一群科學家(哪怕有內務部背書)關於一種“理論上可行”的、“能摧毀城市”的超級武器的說法嗎?尤其是現在,數百萬軍隊的調動、成千上萬輛坦克飛機的生產、邊境築壘地帶的修建,已經讓國家的資源繃緊到了極限。再開辟一個耗資巨大、前景不明、甚至聽起來有些“科幻”的新戰線,斯大林會同意嗎?
阿列克謝想起了工業東遷計劃的提出。那也是一個浩大工程,但至少目標明確(儲存工業),且與當前緊迫的戰爭威脅直接相關。而“原子彈”……它的威脅還在未來,它的實現遙遙無期。如何讓注重現實、講究實效的斯大林,願意為這樣一個“未來”的威脅投入寶貴的資源?
他需要找到一個切入點,將“原子彈”與斯大林當前最關心的問題——如何應對希特勒的戰爭威脅——緊密聯絡起來。
他走到牆上的歐洲地圖前,目光掃過德國、波蘭、蘇聯西部漫長的邊界線。希特勒的“閃電戰”依靠的是裝甲集群的快速突擊和空軍的密切配合。但如果……如果有一種武器,不需要突破防線,不需要佔領領土,隻需要一兩架遠端轟炸機,攜帶一顆炸彈,就能將莫斯科、列寧格勒、基輔這樣的政治經濟中心從地圖上抹去呢?如果德國率先掌握了這種武器,斯大林的一切戰爭準備,馬奇諾防線式的防禦思想,甚至廣袤的國土縱深,都將失去意義。
這纔是“原子彈”對斯大林最具衝擊力的說服點:它不是一種更強的坦克或飛機,它是一種能直接顛覆現有戰爭規則、威脅政權核心生存的“終極恐怖”。斯大林或許不懂核物理,但他絕對理解“恐怖”和“絕對權力”的價值。
而且,還可以從“搶占先機”的角度說服他。如果蘇聯能秘密率先造出原子彈,那麼不僅在麵對希特勒時將擁有不可逾越的戰略優勢,在戰後與英美的博弈中,也將占據絕對主動。這對渴望將蘇聯勢力推向全球的斯大林來說,無疑具有巨大的誘惑力。
思路漸漸清晰。阿列克謝拿起電話,撥通了貝利亞辦公室的專線。
電話很快被接起,是貝利亞本人,聲音帶著笑意:“伊萬諾夫同誌?我正想找你。報告看到了吧?庫爾恰托夫他們乾得不錯,結論很明確。”
“看到了,貝利亞同誌。報告很有分量。”阿列克謝說,“我認為,是時候向斯大林同誌彙報了。這件事拖不得。”
“我完全同意。”貝利亞說,“我已經初步向斯大林同誌提了一句,說有些‘有趣的科學發現’可能具有重大國防意義,他讓我準備好材料,找個時間詳細彙報。你看,我們什麼時候一起去?”
貝利亞的動作果然快,已經鋪墊過了。這很好。
“越快越好。明天怎麼樣?上午斯大林同誌通常精神比較好。”阿列克謝提議。
“可以。我來安排時間。彙報以誰為主?”貝利亞問,這是個微妙的問題,涉及功勞和主導權。
“科學部分,可以請庫爾恰托夫同誌簡要說明,但他不宜多言。主要彙報由您和我進行,您側重情報依據和組織保障,我側重戰略威脅分析和軍事必要性。您看如何?”阿列克謝提出了一個分工方案,既給了貝利亞麵子(情報和組織是他的地盤),也確保了自己能闡述最核心的戰略判斷。
貝利亞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權衡,然後爽快地說:“好,就按你說的。我讓庫爾恰托夫準備一個五分鐘的科普說明。明天等我通知。”
電話掛了。阿列克謝放下聽筒,走到窗邊。夜幕下的莫斯科,寧靜中隱藏著躁動。明天,他將要去推銷一個足以改變世界曆史的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