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葉卡捷琳娜那場令人疲憊的“演出”過去兩天後,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了總參謀部與“東方堡壘”計劃那無邊無際的工作海洋中。隻有不斷處理那些具體、繁雜、緊迫的軍事和工業難題,才能暫時壓製住心底那股因個人生活被操控而產生的冰冷怒意和深深無力感。
然而,另一件更重大、更遙遠,卻也或許更致命的事情,一直像幽靈一樣盤踞在他意識的深處。那不是基於當前情報的分析,而是來自另一個時空、另一個“阿列克謝”記憶深處的恐懼迴響——核武器。原子彈。
他知道,就在這幾年,在德國,在美國,在英國,頂尖的物理學家們已經開始探索原子核裂變所蘊含的毀滅性力量。他知道,曆史上,蘇聯啟動核計劃相對較晚,在遭受了德國入侵的慘重損失後,纔在美國的刺激下傾儘全力追趕,並在1949年成功試爆了第一顆原子彈。但現在,是1939年3月。如果……如果能提前佈局,如果能爭取到哪怕兩三年的時間……
這個念頭既誘人,又危險。誘人在於,如果蘇聯能更早掌握核武器,或許能對希特勒形成終極威懾,改變戰爭程序,甚至避免那場慘絕人寰的衛國戰爭初期災難。危險在於,他該如何解釋自己這種“先知先覺”?直接說來自“前世記憶”?那會被送進精神病院,或者更糟,盧比揚卡的地下室。他必須找到一個合乎邏輯的、基於現有情報和科學認知的切入點。
機會在他反覆思量幾天後,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一九三九年四月一日,上午。阿列克謝正在“東方堡壘”密室與沃茲涅先斯基、科瓦廖夫激烈討論第一批搬遷工廠名單的優先順序,門被輕輕敲響。進來的是梅爾庫洛夫,那位內務部經濟局長。他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精明的微笑,但眼神裡有一絲不同尋常的興奮。
“總參謀長同誌,打擾一下。有份材料,我想您可能會有興趣。”梅爾庫洛夫將一個薄薄的、印著內務部絕密標記的檔案夾放在阿列克謝麵前。
阿列克謝皺眉,暫停了與沃茲涅先斯基的爭論,拿起檔案夾開啟。裡麵是幾份德文科學期刊的影印件,還有一些手寫的俄文翻譯和批註。他快速瀏覽,心臟漸漸加快了跳動。
一份是1938年12月的德國《自然科學》雜誌,上麵有一篇文章,報道了柏林威廉皇帝化學研究所的奧托·哈恩和弗裡茨·施特拉斯曼用中子轟擊鈾原子,發現了“鈾核分裂”現象,並測得了巨大的能量釋放。旁邊有批註:“此現象意義不明,但能量釋放資料驚人,遠超化學能。”
另一份是1939年1月的會議摘要,提到哥本哈根理論物理研究所的尼爾斯·玻爾與同事討論了鈾核裂變可能產生的“鏈式反應”及其潛在應用。批註:“鏈式反應若實現,或可產生前所未有的爆炸能量。”
還有幾份是關於流亡的猶太科學家(如麗澤·邁特納)的相關論述,以及德**方對某些物理學家研究專案的“關注”跡象。
材料顯然是內務部海外情報網蒐集的科學情報,經過了初步的篩選和翻譯。在普通人甚至大多數軍官看來,這不過是些晦澀難懂的科學前沿報道。但在阿列克謝眼中,這無異於一道驚雷——曆史的車輪,正沿著他記憶中的軌跡,隆隆駛向核裂變的大門。德國的研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這些材料……從哪裡來的?”阿列克謝抬起頭,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問梅爾庫洛夫。
“是我們駐柏林、哥本哈根和斯德哥爾摩的‘科學聯絡員’收集的。”梅爾庫洛夫微笑道,“貝利亞同誌指示,凡是涉及可能具有軍事應用前景的最新科學研究,尤其是德國人感興趣的,都要特彆關注並報送相關領導。我覺得,您作為總參謀長,或許需要瞭解這些……‘新概念’。”
科學聯絡員?恐怕是內務部科技情報係統的特工。貝利亞果然嗅覺靈敏,已經開始有意識地蒐集這類資訊。這倒省了阿列克謝不少事。
“這些報告,還有誰看過?”阿列克謝問。
“目前隻有我,負責的分析員,以及貝利亞同誌。按照保密條例,這類涉及潛在新武器概唸的情報,範圍控製得很小。”梅爾庫洛夫回答。
阿列克謝合上檔案夾,手指在光潔的封麵上輕輕敲擊。他看向沃茲涅先斯基和科瓦廖夫:“你們先繼續討論運輸路線的優化方案,我和梅爾庫洛夫同誌單獨談點事。”
兩人會意,拿著檔案去了房間的另一頭。
阿列克謝示意梅爾庫洛夫坐下,壓低聲音:“梅爾庫洛夫同誌,貝利亞同誌和你,對這幾份報告裡的‘鈾核裂變’和‘鏈式反應’,怎麼看?”
梅爾庫洛夫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容裡多了幾分專業的意味:“總參謀長同誌,我不是物理學家。但我們的分析員和諮詢的學者認為,這很可能是一個全新的物理現象,其釋放的能量規模,理論上確實遠超現有的任何炸藥。如果能夠控製並實現所謂的‘鏈式反應’,製造出一種基於原子核能量的爆炸裝置……其威力將是難以想象的。當然,這目前還隻是理論推測,技術上存在巨大障礙,很多頂尖科學家也認為短期內不可行。”
“德國人也在研究。”阿列克謝盯著他,“而且,從這些材料看,他們的軍方已經注意到了。你認為,以希特勒的野心和德國在精密儀器、重工業方麵的能力,他們會不會投入資源,嘗試將這種‘理論推測’變成現實?”
梅爾庫洛夫的笑容收斂了,眼神變得銳利:“以希特勒的性格和德國目前的國家動員體製,非常有可能。尤其是如果他們判斷其他國家,比如英國、美國,也可能在這方麵取得進展的話。”
“那麼,我們呢?”阿列克謝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耳語,“我們有冇有這方麵的科學家?有冇有可能……也啟動一個類似的、哪怕是初步的研究評估專案?我們不能等到德國人或者美國人造出了這種炸彈,用它來威脅我們的時候,才手忙腳亂地開始追趕。那可能就是亡國滅種的時刻。”
梅爾庫洛夫顯然被阿列克謝話語中透出的嚴重性震動了。他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說:“總參謀長同誌,您認為……這種武器的威脅,真的有這麼緊迫和重大?甚至可能超過坦克、飛機集團軍?”
“如果它能被製造出來,”阿列克謝一字一句地說,目光如炬,“一顆這樣的炸彈,可能就能摧毀一座像莫斯科或列寧格勒這樣的城市。它的出現,將徹底改變戰爭的形式和國家的命運。這不再是戰術或戰役層麵的優勢,這是戰略生存權的爭奪。我們必須從現在開始,就把它放在最高優先順序的層麵上考慮,像重視‘東方堡壘’計劃一樣重視它!”
梅爾庫洛夫深吸了一口氣。他意識到,這位年輕的總參謀長,不是在危言聳聽,而是真的看到了某種他尚未完全理解的、但可能極其可怕的未來圖景。而這,正是一個向更高層展示內務部價值和遠見,同時擴大自身權力和資源的好機會。
“我明白了,總參謀長同誌。”梅爾庫洛夫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和認真,“您的遠見令人欽佩。我會立即向貝利亞同誌詳細彙報您的看法和擔憂。同時,我建議,由內務部相關部門牽頭,秘密召集國內最頂尖的物理學家,特彆是核物理和放射化學領域的專家,組成一個絕密的諮詢小組,對鈾核裂變及其軍事應用的可能性,進行深入評估,並製定相應的對策和研究計劃。您看如何?”
這正是阿列克謝想要的。由內務部出麵,利用其秘密工作的特性和對科學界的控製力,來啟動這件事,比他以總參謀部的名義更合適,也更能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關注和阻力。而且,將貝利亞拉進來,雖然是與虎謀皮,但也能藉助他的能量和斯大林對他的信任來推動此事。
“我完全同意。”阿列克謝點頭,“評估小組的成員必須絕對可靠,名單要經過最嚴格的審查。評估報告要直接報送斯大林同誌、貝利亞同誌,以及我本人。另外,要立即開始在全球範圍內,特彆是德國、丹麥、英國,加強對相關科學家動態、研究進展和稀有原材料(比如鈾礦石)流向的情報收集。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提到最高。”
“是!我立刻去辦!”梅爾庫洛夫站起身,眼中閃動著一種參與重大曆史事件的興奮光芒。
“記住,梅爾庫洛夫同誌,”阿列克謝最後強調,語氣凝重,“這件事的成敗,可能關係到未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國運。保密是第一位的。在得到最高層明確指示前,一切都在絕對秘密狀態下進行。”
“請您放心,總參謀長同誌。內務部最擅長的就是保密。”梅爾庫洛夫自信地笑了笑,拿起那個檔案夾,匆匆離開了密室。
阿列克謝獨自坐在桌邊,感到一陣虛脫,但又有一種放下了心中一塊巨石的輕鬆。種子,已經播下了。他利用了內務部的情報網路和貝利亞的野心,將“核武器”這個概念,以一種合乎邏輯的方式,擺上了最高決策層的桌麵。
接下來,就是等待評估結果,然後尋找時機,親自向斯大林陳述這“終極武器”的恐怖與機遇。那將又是一場艱難的對話,甚至比提議工業東遷更加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