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八日,莫斯科的傍晚依然寒冷。阿列克謝·伊萬諾夫站在“阿拉格維”餐廳門外,裹緊了大衣的領子。這家位於高爾基大街的格魯吉亞餐廳,以其地道的烤肉、醇厚的葡萄酒和相對私密的包廂而聞名,是莫斯科政要和知識精英喜歡光顧的地方之一。選擇這裡見麵,既不太過招搖,也足夠體麵——阿列克謝知道,這很可能也是斯大林辦公室的建議,或者,是那位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娃小姐的偏好。
他看了看腕錶,六點五十五分。他習慣性地提前五分鐘到達,無論是會議、視察,還是……這種令人渾身不自在的、被安排的會麵。波斯克列貝舍夫前天將一張寫著名字和電話號碼的紙條放在他辦公桌上,冇有其他任何說明。阿列克謝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號碼。
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的女聲,音色柔和,帶著一絲謹慎的拘謹。阿列克謝自報家門,說明瞭斯大林同誌的“建議”,邀請她共進晚餐。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那個柔和的聲音用平靜的語調接受了邀請,並提議了“阿拉格維”餐廳和時間。整個過程禮貌、得體,冇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或情緒波動,就像在安排一次工作會議。
這讓阿列克謝更加警惕。一個二十五歲、在檔案館工作的年輕女性,麵對最高統帥親自做媒、與紅軍總參謀長這樣的大人物約會,竟然能如此鎮定自若,要麼是內心極其強大,要麼……是早已知道並接受了這個安排,將其視為一項任務。
他推開餐廳沉重的橡木門,溫暖的氣息混合著烤肉、香料和葡萄酒的香味撲麵而來。穿著格魯吉亞傳統服飾的侍者迎上來,阿列克謝報出了預定的包廂名字“卡茲彆克”。侍者恭敬地引著他穿過略顯嘈雜的大堂,走向二樓安靜的包廂區。
在“卡茲彆克”包廂門口,他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軍裝外套,然後推開門。
包廂不大,裝飾著高加索風格的地毯和掛毯,一張鋪著雪白桌布的小圓桌,兩把高背椅。桌上已經擺放了水晶酒杯和銀質餐具。一個年輕女子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望著窗外高爾基大街上的車流。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款式簡潔但質地精良的羊毛連衣裙,腰身收得很妥帖,一頭深栗色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整潔的髮髻。身姿苗條挺拔。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來。
阿列克謝看到了她的臉。不是那種令人驚豔的美麗,但五官清秀端正,麵板白皙,鼻梁挺直,嘴唇的線條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灰藍色的,很大,眼神清澈,但裡麵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和……疏離感。她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標準的、禮貌的微笑,微微點頭。
“晚上好,伊萬諾夫大將同誌。我是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娃。”她的聲音和電話裡一樣,柔和,清晰,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尊敬,但不顯卑微。
“晚上好,謝苗諾娃同誌。讓你久等了。”阿列克謝走進包廂,脫下大衣遞給侍者,示意她坐下。
“您很準時,是我來得早了一些。”葉卡捷琳娜在阿列克謝為她拉開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優雅。
兩人落座,侍者送上了選單。點菜的過程簡短而高效。阿列克謝征求了葉卡捷琳娜的意見,點了幾道餐廳的招牌菜:烤肉串、哈爾喬(格魯吉亞濃湯)、乳酪烤餅,還有一瓶半乾的卡赫季葡萄酒。侍者退下,關上了包廂的門。
短暫的沉默。包廂裡隻剩下壁爐裡木柴輕微的劈啪聲。
“斯大林同誌說,您在中央檔案館工作?”阿列克謝打破了沉默,找了個安全的話題。
“是的,大將同誌。我在曆史文獻部,主要負責整理和編目十九世紀俄國對外關係方麵的檔案。”葉卡捷琳娜回答,語氣像在做工作彙報。
“很有趣的工作。能看到很多不為人知的曆史細節。”阿列克謝說,心裡卻想,檔案館,那是個容易接觸到各種資訊,也容易被監控的地方。她的父親在烏拉爾做黨務工作……這安排真是“周到”。
“是的,曆史往往比教科書上寫的更複雜,也更有趣。”葉卡捷琳娜點點頭,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比如,閱讀一百年前外交官們的通訊,你會發現,國家之間的博弈,利益的考量,有時候和今天並冇有本質的不同。隻是技術和規模變了。”
這話說得有些深意,不像一個普通檔案館職員會隨口說出的。阿列克謝看了她一眼,葉卡捷琳娜的表情依然平靜,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你看問題的角度很獨特。”阿列克謝謹慎地迴應,“那麼,你對當前的國際局勢,有什麼看法?畢竟,你每天都在和曆史打交道。”
這是一個小小的試探。他想知道她的政治觀點,或者說,她想表現出什麼樣的政治觀點。
葉卡捷琳娜微微垂下眼簾,思考了幾秒鐘,然後抬起眼,目光坦誠:“從曆史的角度看,大國之間的力量平衡被打破時,往往伴隨著衝突和動盪。慕尼黑和布拉格的事件,讓我想起十九世紀某些強權對弱小國家的瓜分。綏靖政策在曆史上很少成功,它通常隻會讓侵略者的胃口變得更大。我想,我們現在正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十字路口。”
她的回答再次讓阿列克謝感到意外。觀點明確,邏輯清晰,而且冇有套用任何報紙社論上的陳詞濫調。她甚至直接提到了“綏靖政策”和“侵略者”,這在私下談話中是需要一點勇氣的。
“很敏銳的觀察。”阿列克謝說,侍者此時送上了開胃菜和葡萄酒,打斷了兩人的交談。他為她和自己斟上酒。
“為了認識。”阿列克謝舉杯,說了個最中性的祝酒詞。
“為了認識。”葉卡捷琳娜也舉起杯,輕輕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她的手指纖細,但握杯的姿勢很穩。
晚餐在一種看似輕鬆、實則各自高度戒備的氣氛中進行。他們談論了一些安全的話題:莫斯科的劇院演出,新上映的電影,偶爾提及各自工作中的瑣事(當然是經過篩選的)。葉卡捷琳娜知識麵很廣,談吐得體,既能接住阿列克謝關於軍事曆史的話題,也能聊起文學和藝術。她說話時總是認真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但阿列克謝能感覺到,那平靜的目光後麵,有一道無形的牆,將他隔絕在外。
她太完美了。完美的出身,完美的工作,完美的談吐,完美的控製力。這種完美,在斯大林時代的莫斯科,本身就極不真實,充滿了人造的痕跡。阿列克謝幾乎可以確定,這次會麵,包括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可能都在某個地方被記錄和分析。他甚至懷疑,這個包廂裡是否有監聽裝置。
“聽說您工作非常忙碌,大將同誌。”葉卡捷琳娜切著一小塊烤肉,狀似無意地問,“總參謀部的工作,一定壓力很大吧?”
來了。阿列克謝心裡冷笑,但臉上露出適度的疲憊和責任感:“是的,局勢緊張,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但這是我們的職責。”
“我父親在烏拉爾工作,他有時候在信裡也說,那邊的工廠和建設任務很重,經常要加班加點。”葉卡捷琳娜自然地接話,提到了她的父親,也提到了烏拉爾——那個“東方堡壘”計劃的核心區域之一。“他說,現在全國上下都在為加強國防努力,雖然辛苦,但大家都明白這是為了保衛祖國。”
話題轉得巧妙而自然。阿列克謝點點頭:“是的,烏拉爾是我們的大後方,非常重要。你父親在那裡工作,很光榮。”他不再深入,將話題引開,“你喜歡莫斯科嗎?和烏拉爾相比。”
“莫斯科更繁華,文化生活更豐富。但我有時也會想念烏拉爾開闊的天空和森林。”葉卡捷琳娜回答,語氣裡似乎多了一絲真實的懷念,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不過,在哪裡工作都是為祖國服務。”
晚餐接近尾聲。阿列克謝看了看錶,快九點了。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阿列克謝說。
“謝謝您,大將同誌。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不遠。”葉卡捷琳娜婉拒。
“還是我送你吧,晚上不安全。”阿列克謝堅持,這是禮節,也是觀察。他想看看她住在哪裡。
葉卡捷琳娜冇有再推辭,微微點頭:“那麻煩您了。”
結賬,穿衣,走出餐廳。阿列克謝的車等在門口。他告訴司機一個地址——是葉卡捷琳娜告訴他的,位於阿爾巴特街附近的一片老住宅區,那裡住著不少知識分子和機關乾部。
車上,兩人都沉默著。夜晚的莫斯科燈火闌珊,街道空曠。
車子停在一棟五層樓的公寓前,樣式普通,但維護得不錯。
“謝謝您的晚餐,伊萬諾夫大將同誌。今晚很愉快。”葉卡捷琳娜下車,站在車門邊,對他說道,臉上依然是那種禮貌的微笑。
“我也很愉快,謝苗諾娃同誌。”阿列克謝點點頭,“那麼……再見。”
“再見。”葉卡捷琳娜轉身,步伐平穩地走進了公寓樓的門洞。
阿列克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對司機說:“回格拉諾夫斯基大街。”
車子重新啟動。阿列克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一場精心導演的戲。他是演員,她也是。也許她身不由己,也許她樂在其中。但無論如何,這條線,已經被斯大林親手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