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五日，傍晚。克裡姆林宮。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剛從“東方堡壘”計劃那間地下密室出來，腦子還被海量的資料、表格、鐵路執行圖和新廠址勘探報告塞得滿滿噹噹，嗡嗡作響。過去三天，他、沃茲涅先斯基、科瓦廖夫和梅爾庫洛夫幾乎把自己鎖在了那裡，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靠著濃茶、黑麪包和香菸維持精力。初步的搬遷企業名錄和運輸評估已經出來，結果觸目驚心：涉及上千家大小工廠，數百萬噸裝置，數百萬工人及家屬，需要動用的車皮和機車是個天文數字，對現有鐵路運輸是災難性的衝擊。但同時也看到了一絲希望：如果規劃得當，分期進行，優先保障最關鍵的生產線，並非完全冇有可能。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正準備回總參謀部處理積壓的日常軍務，波斯克列貝舍夫就像幽靈一樣出現在走廊拐角，臉上是那萬年不變的平板表情。
“總參謀長同誌，斯大林同誌讓你過去一趟。現在。”
又來了。阿列克謝心裡一緊。通常這種臨時、緊急的召見，都不會是什麼輕鬆的事情。是“東方堡壘”計劃出了紕漏？還是前線有什麼突發情況？他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的工作，冇發現什麼明顯的疏漏。
“是，我馬上到。”
再次走進斯大林辦公室，阿列克謝驚訝地發現，裡麵的氣氛似乎……不那麼緊繃。斯大林冇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小會客區的沙發旁，手裡拿著菸鬥，正看著窗外克裡姆林宮花園裡剛剛冒出綠芽的樹木。聽到他進來的聲音，斯大林轉過身，臉上居然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溫和的神色。
“來了，伊萬諾夫同誌。坐。”斯大林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阿列克謝依言坐下，腰桿依然挺直，但心裡更加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幾天忙壞了吧？”斯大林像是拉家常一樣問道，還親自拿起茶幾上的茶壺，給阿列克謝倒了一杯格魯吉亞紅茶，“‘東方堡壘’的事情，千頭萬緒。要保密的壓力也很大。”
“謝謝斯大林同誌。工作確實很多，但同誌們都很努力，進展比預想的要快一些。”阿列克謝謹慎地回答，雙手接過茶杯。滾燙的杯壁傳來的熱度，讓他冰冷的手指稍微舒服了一點。
“嗯，有進展就好。但也不能把自己累垮了。你是總參謀長，身體很重要。”斯大林喝了一口茶，目光在阿列克謝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你看起來比上次見麵又瘦了些，眼窩都陷下去了。這樣不行。革命工作要做好，但也要注意休息，注意生活。”
生活？阿列克謝心裡更加疑惑。斯大林從來不是會關心下屬個人生活的領導，尤其是對他這樣身居高位、被視為“工具”的軍人。今天這是怎麼了？
“我身體很好，斯大林同誌。謝謝您的關心。”阿列克謝隻能這樣回答。
斯大林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黃褐色的眼睛看著阿列克謝，語氣變得更加隨意，甚至帶著點長輩般的關切：“伊萬諾夫同誌，我記得，你今年是……三十八歲了吧？”
“是的，斯大林同誌。到今年十月就滿42歲了。”阿列克謝更加摸不著頭腦。
“42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斯大林點點頭，話鋒卻忽然一轉，“不過，我聽說，你一直是一個人生活？住在格拉諾夫斯基大街那套公寓裡，除了警衛和勤務兵，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阿列克謝的心臟猛地一跳。斯大林在調查他的私生活？為什麼？是貝利亞的報告？還是……
“工作比較忙，斯大林同誌。而且……習慣了。”阿列克謝儘量讓聲音顯得平靜。他確實一直獨身。早年是因為戰爭和動盪，後來是全身心投入工作，再後來……是內心那種巨大的創傷和與周圍環境的疏離感，讓他幾乎斷絕了建立親密關係的念頭。安娜·伯格的影子偶爾會在深夜浮現，但那是遙不可及、也危險萬分的念想。
“習慣了一個人可不好。”斯大林搖搖頭，語氣更加溫和，但那種溫和下透出的掌控感，讓阿列克謝感到不安，“革命者也是人，也需要家庭，需要溫暖。一個穩定的家庭，能讓人心情舒暢，工作起來更有乾勁。你看伏羅希洛夫同誌，莫洛托夫同誌，他們都有幸福的家庭，這並冇有影響他們為黨工作嘛。”
阿列克謝不知道該如何接話，隻能沉默地聽著，心裡飛快地揣測斯大林的意圖。是覺得自己不夠“穩定”，需要用家庭來“拴住”？還是純粹出於“領袖”對得力乾將的“關懷”？或者……另有目的？
“我認識一個女孩子，很不錯。”斯大林像是漫不經心地說，重新拿起菸鬥，“叫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娃，二十五歲，莫斯科大學曆史係畢業，現在在中央檔案館工作。父親是謝苗諾夫同誌，你可能聽說過，是老布林什維克，在烏拉爾做黨務工作，很可靠。母親是教師。女孩子本人，思想進步，工作認真，長得也清秀，性格文靜。我覺得，你們可以認識一下。”
介紹物件？斯大林親自做媒？阿列克謝感到一陣荒謬，同時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這絕對不是簡單的關心。這很可能是一種更深入的控製和繫結。通過婚姻，將他與“可靠”的家庭聯絡起來，同時也將他的個人生活置於更嚴密的觀察之下。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娃……這個名字很陌生，但她的父親是“老布林什維克”，在烏拉爾工作……烏拉爾，正是“東方堡壘”計劃的核心區域之一。這會是巧合嗎？
無數的念頭在阿列克謝腦中閃過，但表麵上，他不能有任何猶豫或牴觸。拒絕斯大林的“好意”，是極其危險和不明智的。
“斯大林同誌，您日理萬機，還為我個人的事情操心，我……非常感激。”阿列克謝斟酌著詞句，臉上露出適度的、受寵若驚的表情，“隻是，我現在工作實在太忙，‘東方堡壘’計劃正在關鍵時期，前線戰備也一刻不能放鬆，恐怕冇有太多時間和精力……”
“時間就像海綿裡的水，擠一擠總會有的。”斯大林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認識一下，吃個飯，花不了多少時間。革命工作重要，個人問題也不能永遠拖下去。你也該成個家了，伊萬諾夫同誌。這對你，對工作，都有好處。”
他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阿列克謝知道，自己冇有任何拒絕的餘地了。
“是，斯大林同誌。感謝您的關心和安排。我會……找時間和這位葉卡捷琳娜同誌見麵的。”阿列克謝低下頭，表示接受。
“這就對了。”斯大林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沙發背，吸了一口煙，“年輕人，要有朝氣，也要懂得生活。我會讓葉卡捷琳娜同誌的聯絡方式送到你辦公室。你們自己聯絡，找個時間見見。好了，你去忙吧。‘東方堡壘’的計劃，要抓緊，但也彆太拚命。”
“是！斯大林同誌！”阿列克謝站起身，敬禮，然後轉身，儘量平穩地走出辦公室。
直到走出克裡姆林宮，坐進車裡，他才感到自己握緊的拳心裡，全是冰涼的汗水。車窗外的莫斯科，華燈初上，街道上行人匆匆，一派和平景象。可他卻感到一種比麵對德軍坦克集群更深的寒意和窒息感。
斯大林的手，已經不僅僅伸向他的工作，開始伸向他的私人生活，伸向他的床幃之內。這是一種更徹底的控製和占有。那個叫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娃的女子，無論她本人如何，從她被斯大林選中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斯大林延伸的眼睛和耳朵，成了拴在他脖子上的一根無形的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