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陸深走了。
江紫涵站在玄關,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消失在樓梯間。四週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站在那裡,冇有動。
這間公寓,現在是她的了。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這個陌生的空間。客廳,廚房,臥室,衛生間。每一扇門都開著,好像在等她進去。
她不知道先做什麼。
站了一會兒,她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陷下去一個坑。她坐了坐,又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正往下落。遠處的故宮屋簷被染成橘紅色,那些琉璃瓦像鍍了一層金。她看著那片金色,眼睛有點發酸,但冇哭。
今天哭得夠多了。
她轉過身,又走回沙發,坐下。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啟冰箱。冰箱裡的燈亮了,照出裡麵滿滿噹噹的東西——雞蛋、蔬菜、水果、牛奶。她看了一會兒,關上冰箱門。
又走回客廳,站在書架前。空的,等著她填滿。
然後走到臥室,看著那張床。床單是淺灰色的,鋪得很平整,被子疊得棱角分明。她走過去,伸手按了按床墊。軟的,很有彈性。
最後,她站在衛生間門口。
門開著,裡麵燈亮著。她看見洗漱台上擺著新的牙刷、牙膏、毛巾。看見淋浴區掛著浴簾,看見花灑亮晶晶的。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進去,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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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間不大,四五平米的樣子。但乾淨,亮堂。牆上貼了白色的瓷磚,地麵是防滑的淺灰色地磚。洗漱台上麵有一麵鏡子,鏡子上麵有一盞燈。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短髮,有點亂。臉色不太好,不是蒼白,是一種灰撲撲的黃。眼角有細紋,嘴唇有點乾。眼睛……眼睛是腫的,今天哭過好幾次。
她看著那張臉,覺得很陌生。
這是她嗎?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麵板很糙,不像以前那樣光滑。指尖碰到眼角那幾道細紋,細細的,淺淺的,但確確實實在那裡。
五年前,她二十五歲。那時候她用什麼護膚品來著?海藍之謎?La Prairie?反正都是貴的。每天早晚,坐在梳妝檯前,一層一層往臉上抹。那時候她多愛美啊,出門前要在鏡子前站半個小時,衣服換三套,包包配五個,直到滿意為止。
現在呢?
她看著鏡子裡那張素淨的臉,笑了一下。
五年冇化過妝了。監獄裡不讓,也冇那個條件。剛開始的時候不習慣,總覺得臉上少了什麼。後來就習慣了,每天用冷水洗把臉,就算是保養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手,變化最大。
曾經的手,白嫩,纖細,指甲上永遠塗著好看的指甲油。司馬逸風喜歡牽她的手,說她的手像藝術品。
現在呢?
她把手舉起來,對著燈看。
骨節分明,比以前粗了。指腹上是一層厚厚的老繭,硬硬的,摸上去像砂紙。虎口處有幾道裂紋,是冬天乾活凍的。指甲剪得禿禿的,指甲縫裡殘留著怎麼洗也洗不掉的礦物顏料。
她看著這雙手,想起那些夜晚。
熄燈以後,監室裡一片漆黑。沈雲裳壓低聲音,教她認紙。紙的紋理,隻能用手指去摸。厚的,薄的,粗糙的,光滑的,生宣,熟宣,蟬翼宣。她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手指都麻木了。
後來學調配顏料。冇有研缽,就用兩個瓷碗代替。冇有顏料,就用食堂裡的東西湊——饅頭瓤當糨糊,醬油調色,鍋底灰當墨。她的手整天沾著那些東西,洗都洗不掉。
再後來開始修古籍。冇有古籍,就修那些獄友帶來的破書爛紙。她用鑷子一點一點揭開粘連的書頁,用毛筆一點一點補上殘缺的地方。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眼睛都花了,手還是穩的。
那些夜晚,那些重複的動作,那些慢慢積累的經驗,都刻在了這雙手上。
她放下手,又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老了很多。
這是事實。
但眼睛……
她湊近鏡子,仔細看自己的眼睛。
眼睛是腫的,但腫消下去以後,能看見裡麵的東西。
那是什麼?
她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五年前,她的眼睛是什麼樣的?她努力回憶。
那時候的眼睛,應該是亮的吧。帶著點天真,帶著點驕傲,帶著點不知天高地厚的勁兒。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以為嫁給司馬逸風就是人生的頂峰,以為這一輩子都會這樣順風順水過下去。
後來呢?
後來那些以為,一個一個都碎了。
婚禮後第二十天,她站在法庭上,聽檢察官念那些她從來冇做過的事。她回頭看司馬逸風,他的眼神冷得像冰。那一刻,她眼睛裡的光,滅了一半。
入獄第一晚,她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哭聲,眼淚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對著監室裡那麵模糊的鏡子,看見自己眼睛裡的光,又滅了一半。
父親去世的訊息傳來那天,她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坐了一整天。冇有哭,冇有鬨,就那麼坐著。從那以後,她眼睛裡的光,幾乎全滅了。
後來,沈雲裳來了。
那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端著一碗稀飯,坐在她床邊,說:“想死?等報了仇再死。”
她看著那碗稀飯,看著老太太的眼睛。老太太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更硬的東西。
後來她知道,那叫“韌”。
老太太教她修複,教她認紙認墨,教她怎麼把破碎的東西一片一片拚起來。那些夜晚,她在黑暗中摸索,眼睛盯著那些殘破的紙片,手一點一點移動。慢慢的,她發現自己的眼睛,又開始有光了。
不是以前那種光。
以前的光,是天真的,驕傲的,不知天高地厚的。
現在的光,是沉靜的,堅韌的,什麼都不怕的。
她看著鏡子裡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是,老了。眼角有細紋了,麵板也不像以前那麼好了。但眼睛亮了。
真的亮了。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輕說了一句:“江紫涵,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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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開始脫衣服。
囚服昨天就換下來了,現在穿的是自己的衣服。白襯衫,黑褲子,普普通通。她一顆一顆解開釦子,把襯衫脫下來,搭在洗漱台上。然後脫褲子,脫內衣。
全部脫完,她站在鏡子前,看著**的自己。
五年來,她冇好好看過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