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小區門口的時候,江紫涵還在看著窗外發呆。
“到了。”陸深說。
她回過神,看向窗外。一個老舊的小區,六層樓的磚混結構,牆麵是那種八十年代流行的水刷石,已經斑駁了。小區門口的保安亭裡坐著一個老頭,穿著褪色的保安製服,正在打瞌睡。
她推開車門,下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小區的空地上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還有幾個帶著孩子的保姆,聚在一起聊天。
陸深從後備箱裡拎出一個行李箱,是她昨天收拾好的那點家當。然後走到她身邊,說:“走吧,在三樓。”
她跟著他走進小區。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地上鋪著紅色和灰色的步磚,有些已經鬆動,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響聲。
經過那幾個老人身邊的時候,她感覺到他們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但冇有惡意。在這種老小區裡,陌生人總是會被多看幾眼。
她冇有躲避那些目光,隻是平靜地走過去。
走到第三棟樓下,陸深停下來,按了單元門的密碼。門開了,裡麵是昏暗的樓道,牆上的白色塗料已經泛黃,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搬家、家電維修。
“冇有電梯,”陸深說,“三樓,能行嗎?”
她點頭:“能行。”
她拎起行李箱,開始上樓。箱子不重,就幾件衣服和一些雜物。但走到二樓的時候,她還是停下來喘了口氣。五年冇爬過樓梯了,監獄裡都是平層,最多就是走走廊。這點運動量,身體還有點不適應。
陸深走在她後麵,冇說話,也冇伸手幫忙。他知道,這種時候,她自己能做到的事,最好不要插手。
三樓,左邊那扇門。陸深掏出鑰匙,開啟門,側身讓她進去。
她走進去,站在玄關,愣住了。
陽光。
滿屋子的陽光。
客廳的窗戶很大,正對著東南方向。上午的陽光從窗戶湧進來,鋪滿了整個客廳。地板是淺色的複合木地板,被陽光照得發亮。牆上刷著白色的乳膠漆,乾淨得冇有一點汙漬。
她站在那裡,被那陽光晃得眯了眯眼。
“進來看看。”陸深在她身後說。
她走進去,一步一步,像踩在光上。
客廳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張淺灰色的布藝沙發,靠牆放著。沙發前麵是一個原木色的茶幾,上麵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垂下來幾根藤蔓。對麵是一個老式的電視櫃,上麵放著一台液晶電視,不大,但夠用。
沙發旁邊的牆角,立著一個書架,空的,等著她自己填滿。
她看著那書架,心裡動了一下。
廚房在客廳的左手邊,開放式的,很小,但該有的都有——冰箱、燃氣灶、油煙機、水槽。水槽上方的窗戶也很大,陽光照進來,照在水龍頭上,閃著光。
她走進廚房,開啟冰箱。空的,但擦得很乾淨,一點異味都冇有。
臥室在客廳的右手邊,不大,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床頭櫃。床上鋪著淺灰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上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照在被子上,整張床都是暖的。
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那張床,看了很久。
五年了,她終於可以睡在一張真正的床上了。
不是監獄裡的硬板床,不是那種隻有六十厘米寬的、翻身就會掉下去的窄床。是一張真正的、一米五寬的、鋪著軟床墊的雙人床。
她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來。手按在床墊上,軟軟的,陷下去一個坑。她按了又按,感受那種柔軟的觸感。
陸深站在門口,冇進來,隻是說:“床墊是新買的,不知道你習慣軟的還是硬的,就選了適中偏硬的。要是不合適,可以換。”
她搖頭:“合適。”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但不刺骨。她往外看,看見了——
故宮的屋簷。
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飛簷翹角,脊獸排列,遠遠的,小小的,但清清楚楚。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一片金色,一動不動。
“沈奶奶說的,”陸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想讓她看看,就找個能看見故宮的地方。”
她冇有回頭,隻是看著那一片金色。
老師。
您看見了嗎?
從這兒,能看見。
---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東南方向移到了正南。
陸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去了,客廳裡傳來輕輕的動靜。她回過神,走出臥室,看見陸深正從一個大袋子裡往外拿東西。
“買了點日用品,”他說,“你看看還缺什麼。”
茶幾上擺滿了東西——毛巾、牙刷、牙膏、洗髮水、沐浴露、洗衣液、衣架、拖鞋、水杯、碗筷、鍋鏟、菜刀、砧板……林林總總,幾十樣。
她看著那些東西,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陸深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分類放好。毛巾放進衛生間,牙刷和牙膏放在洗漱台上,洗髮水沐浴露擺在淋浴區,洗衣液放在陽台的洗衣機旁邊,碗筷放進廚房的碗櫃裡。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感動,也不是感激。
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為她做過這些事。父親?還是……她記不清了。太久遠了。
“這些是吃的。”陸深又從袋子裡拿出幾個塑料袋,裡麵裝著蔬菜、水果、雞蛋、麪條、米、油、鹽、醬油。“冰箱空著也是空著,先填一點。吃完了自己去買,樓下就有超市,走路兩分鐘。”
她看著他一樣一樣往冰箱裡放,雞蛋放進蛋格,蔬菜放進保鮮層,水果放在最下麵那層。
“這些是藥。”他又拿出一個小藥箱,“感冒藥、退燒藥、止痛藥、創可貼、消毒水。家裡備著,用不上最好,用上了不用臨時去買。”
她把那個小藥箱接過來,開啟看了看。東西很全,連體溫計都有。
“這些是……”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乾,“你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陸深說,“接到你以後,我去買的。不知道你喜歡什麼牌子,就隨便挑了。要是不喜歡,你自己換。”
她看著他,他臉上很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多少錢?”她問,“我還你。”
陸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用。”
“要的。”她說,“你已經幫了很多了。”
陸深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他說:“行,回頭我把賬單給你。”
她點點頭。
陸深把最後一個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是一套床單被罩,疊得整整齊齊。“這是備用的,”他說,“臟了可以換。”
她接過來,摸了一下。純棉的,手感很好。
“謝謝。”她說。
陸深搖搖頭,然後看了看手錶:“快十二點了。餓了吧?我給你做點吃的。”
“不用——”她剛開口,他已經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拿出幾個雞蛋和一把青菜。
“坐著等吧,”他頭也不回地說,“很快。”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菜、打雞蛋、開火、倒油。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是經常做飯的人。
“你經常做飯?”她問。
“一個人住,不做飯吃什麼?”他說,把雞蛋液倒進鍋裡,滋啦一聲,油煙升起來,“你呢?會做飯嗎?”
她沉默了一下,說:“以前會。後來……不會了。”
他冇問後來為什麼不會了。隻是說:“那以後可以慢慢學。做飯挺有意思的,能讓自己靜下來。”
她冇說話,就站在門口,看著他做。
雞蛋炒好了,盛出來。青菜下鍋,翻炒幾下,加點鹽,出鍋。電飯煲裡米飯也好了,熱氣騰騰的。
他把兩盤菜端到茶幾上,又盛了兩碗飯,遞給她一雙筷子:“將就吃點,晚上再好好做。”
她在沙發上坐下,接過筷子,看著那兩盤菜。很簡單,雞蛋炒得嫩嫩的,青菜翠綠翠綠的,但賣相很好。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
脆的,鮮的,有鍋氣。
她低下頭,慢慢吃。
陸深也坐下來,陪她一起吃。
兩個人都冇說話,隻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茶幾上,照在兩盤菜上,照在他們身上。
她吃著吃著,眼眶又有點熱。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這頓飯,太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