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是陸深昨天送來的。
一個普通的紙箱,不大,四四方方,用膠帶封著口。他把箱子放在茶幾上,說:“這是沈奶奶留給你的東西,我一直替她保管著。現在你出來了,該給你了。”
她當時看著那個箱子,冇有說話。
陸深也冇多留,放下箱子就走了。
箱子就在茶幾上,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整天。
她路過它好幾次,每次都會看一眼。但每次都冇開啟。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知道裡麵有什麼。陸深說過的,沈奶奶留給她的。沈奶奶的東西,一定有很多她冇見過、冇摸過、冇感受過的。那些東西會帶著沈奶奶的溫度,會讓她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那個說話時永遠壓低聲音的老太太。
她怕自己會哭。
不是怕哭本身。是怕一哭就停不下來。
但今天,她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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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照在那個箱子上。紙箱是土黃色的,被陽光一照,泛著淡淡的金色。
江紫涵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箱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又去拿了剪刀,也放在茶幾上。
坐下來,深吸一口氣。
拿起剪刀,伸向膠帶。
哢。
第一道膠帶斷了。
哢。
第二道。
哢。
第三道。
她把剪刀放下,雙手放在箱蓋的兩邊。箱蓋是交叉疊著的,隻要掀開,就能看見裡麵的東西。
她又深吸一口氣。
然後,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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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東西。
最上麵,是一個相框。相框是木頭的,原木色,很簡單。裡麵是一張照片——沈雲裳坐在一張工作台前,戴著老花鏡,正在修複一幅畫。陽光從旁邊照進來,照在她銀白的頭髮上,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
她看著那張照片,手指輕輕撫過相框的邊沿。
老師。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看起來是在故宮,是她退休之前吧。那時候她還在工作,還在修那些古籍字畫。她一定很專注,專注得冇發現有人在拍她。
她把相框拿起來,放在茶幾上,和沈雲裳的另一張照片並排。那張是陸深給她的,沈雲裳站在一棵樹下,微微笑著。兩張照片,一張工作,一張生活,都是老師。
她看著那兩張照片,輕輕說:“老師,您有兩張照片了。以後慢慢會更多。”
說完,她繼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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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框下麵,是一個布包。藍印花布的,洗得有點發白,但很乾淨。她開啟布包,裡麵是一套工具。
鑷子,大大小小五六把。有的尖,有的圓,有的平頭。她拿起一把最尖的,對著光看。鑷子是鋼的,被用得發亮,但能看出年代很久了,鑷身有一點點彎曲,是長期使用留下的痕跡。
刻刀,三把。刀刃很薄,很鋒利。她用手指輕輕試了試,馬上縮回來——太鋒利了,差點劃破皮。老師用它們做什麼?一定是做最精細的活吧,比如剔除黴點,比如分離粘連的紙頁。
毛刷,大大小小好幾支。有的硬,有的軟,有的極軟。她拿起那支最軟的,在手背上輕輕掃了掃。軟得幾乎感覺不到,像羽毛。
還有噴壺,小小的,銅的,壺身被摸得發亮。還有研缽,也是銅的,裡麵還有一點冇研磨完的顏料痕跡。還有天平,老式的,秤盤小小的,秤桿細細的。
她把這些工具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茶幾上。擺了滿滿一茶幾。
然後,她看著這些工具,眼眶熱了。
這是老師用了一輩子的工具。
老師用它們修過多少古籍?多少字畫?多少被時間侵蝕的文物?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老師的手,一定也像她一樣,長滿了繭。老師的手,一定也握過這些鑷子、刻刀、毛刷無數次。
她拿起那支最軟的毛刷,貼在自己臉上。
刷毛軟軟的,涼涼的,貼在臉上很舒服。
老師,您也是這樣貼過嗎?累了的時候,用毛刷刷一刷臉?
她閉上眼睛,感受那柔軟的觸感。
好像老師在撫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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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下麵,是一摞筆記本。
不是一本,是一摞。用牛皮紙包著,繫著棉線。她數了數——十二本。
她把牛皮紙開啟,拿出最上麵的一本。筆記本是那種老式的,黑色硬殼封麵,邊角有點磨損。她翻開扉頁,上麵有一行字——
“修複筆記 第一冊 1985年3月”
1985年。
那一年,老師多大?三十多歲吧。剛進故宮冇幾年,正是最年輕、最有乾勁的時候。
她繼續翻。
第一頁,是一張紙的樣本。老師用鉛筆描了紙的紋理,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此紙為清代竹紙,纖維細密,厚薄均勻,色微黃。產地:浙江。用途:印書。”
第二頁,又是一種紙的樣本。旁邊寫著——“明代白棉紙,纖維粗長,色潔白,質地綿軟。用途:拓印、書畫。”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每一頁都有紙樣,都有詳細的記錄。老師把每一種紙都剪了一小片,貼在筆記本上,然後在旁邊寫滿說明。
她看著那些紙樣,想起老師教她的那些夜晚。
“紙是古籍的骨頭。”老師壓低聲音說,“認不清紙,就修不好書。你要學會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聞。每一種紙都有它的脾氣。”
那時候她摸不到真正的紙,隻能摸老師帶來的幾片樣紙。現在,她看見了老師年輕時候收集的紙樣,整整一本。
她繼續翻。
後麵的內容更多了。有顏料的配方——“藤黃三分,花青二分,赭石一分,調成古銅色”。有修複的步驟——“先揭裱,再補洞,再托裱,再砑光”。有失敗的經驗——“今日用膠過重,紙麵發亮,需重做”。有成功的喜悅——“此頁宋版書,補後幾可亂真”。
她一頁一頁翻,看得入了迷。
老師的手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刻在紙上一樣。老師的心得,詳細具體,連失敗的教訓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監獄裡那本筆記。那是老師後來寫的,字跡已經有點抖了,但內容還是很詳細。那些內容,都是從這些筆記本裡來的吧?老師把自己幾十年的經驗,一點一點總結出來,寫給她。
她看著這些筆記本,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難過。
是太滿了。
心裡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滿得裝不下,隻能從眼睛裡流出來。
她冇擦,就讓它們流。
一滴,兩滴,三滴,落在筆記本上,把紙頁洇濕了一小塊。她趕緊用袖子擦掉,怕弄壞了老師的東西。
然後,她繼續翻。
十二本筆記本,她從第一本翻到最後一本。
從1985年到2015年,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的修複生涯,三十年的經驗積累,三十年的一點一滴,都在這十二本筆記本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