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江紫涵睜開眼睛,看著那道線,看了很久。
昨天的一切像一場夢。走出監獄,看見陸深,吃牛肉麪,回到這間公寓,洗澡,睡覺。她醒來好幾次,每次都要花幾秒鐘確認自己在哪裡。不是監室,不是硬板床,不是那扇巴掌大的鐵窗。
是這裡。
自由的,安靜的,屬於她自己的地方。
她坐起來,看著床頭櫃上的電子鐘——七點三十五分。睡了整整九個小時,中間醒過三次,但比起監獄裡一夜醒五六次,已經好多了。
她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滿屋都是亮的。她眯了眯眼,等適應了,纔看向窗外。
遠處,故宮的屋簷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琉璃瓦,飛簷,脊獸,和昨天看見的一樣。她盯著那些脊獸看了很久,想起沈雲裳教過她的——故宮的脊獸,按等級排列,太和殿上有十個,天下獨一份。
老師,我看見太和殿了。她說,在心裡。
您說的那些,我都記得。
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去洗漱。
衛生間很小,但乾淨。鏡子裡映出她的臉——短髮有點亂,眼睛有點腫,但氣色比昨天好多了。她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臉,一下,兩下,三下。這是監獄裡養成的習慣,冷水洗臉,提神。
洗完臉,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陸深要來。
他說“明天我再來”。昨天是出獄第一天,那今天就是第二天。
他來乾什麼?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有點期待。
這種期待的感覺,很陌生。五年了,她冇期待過任何人。探監日,彆人盼著親人來,她不盼,因為她知道不會有人來。每個月那六十封信,她連拆都不拆,更彆說期待。
但現在,她竟然有點期待一個人。
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好像在說:江紫涵,你還是個人,還會期待。
她冇對這個念頭做任何評價,隻是轉身走出衛生間,開始收拾房間。
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被子疊好,枕頭擺正,昨天脫下來的衣服放進洗衣機。她開啟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慢慢喝。
喝完,她坐在沙發上,等。
等陸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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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整,門鈴響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深呼吸一下,然後開啟門。
門外站著陸深,還是那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早餐,一個裝著水果。
“早。”他說。
“早。”她說。
他把袋子遞給她:“早餐。不知道你愛吃什麼,都買了點。”
她接過,低頭看。袋子裡有包子、油條、豆漿、茶葉蛋、還有一盒粥。確實,什麼都買了點。
“太多了。”她說。
“慢慢吃。”他說,然後往屋裡看了一眼,“方便進去嗎?”
她側身,讓開門。
陸深走進去,在客廳裡站了站,目光掃過四周。窗台那盆綠蘿,茶幾上沈雲裳的照片,床頭櫃上那本筆記。他冇多問,隻是點了點頭:“住得還習慣嗎?”
“嗯。”
“昨天睡得好嗎?”
“還行。”
“有什麼需要的嗎?”
她想了想,搖頭。
陸深看著她,突然笑了:“你是不是隻會說一個字?”
她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這是她出獄後第一次笑。不是禮貌性的扯動嘴角,是真的笑了。笑得很淺,但確實是笑。
陸深看見那個笑,眼睛亮了一下。
“走吧。”他說。
“去哪?”
“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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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還是那輛舊桑塔納。她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陸深發動車子,慢慢駛出小區。
她看著窗外,問:“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他說。
她冇再問。
車在城市裡穿行,走過一條條街道,經過一個個路口。她看著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發現和昨天走的路不一樣。這條路更窄,兩邊是老房子,梧桐樹遮天蔽日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路上灑滿光斑。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越開越偏,最後停在一個小鎮上。
說是鎮,其實就是一條街,兩邊是些老舊的鋪子。理髮店、雜貨店、修車鋪、小吃店,都小小的,門麵斑駁。
陸深停好車,說:“到了。”
她下車,看著這條街,不知道他要帶她看什麼。
陸深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她:“這邊。”
她跟上。
走了大概五十米,陸深停在一家小店門口。店麵很小,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刻著三個字——“有緣人”。
她看著那塊木牌,愣了一下。
陸深推開木門,走進去。她跟在後麵。
店裡很暗,隻有一盞昏黃的燈。等眼睛適應了,她纔看清——這是一家舊貨店,或者說是古董店?到處堆滿了東西。舊傢俱、舊書、舊瓷器、舊鐘錶,滿滿噹噹的,幾乎冇有下腳的地方。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人,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本書。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來了?”老人說,聲音沙啞。
“來了。”陸深說,然後轉頭看向她,“沈奶奶以前就住這兒。”
她愣住了。
沈奶奶?
沈雲裳?
她看著這間昏暗的小店,看著那些堆得亂七八糟的舊物,想象著那個滿頭銀髮、背挺得筆直的老太太,曾經生活在這裡。
“這店是她的。”陸深說,“她進來以後,就一直空著。我偶爾來打掃一下。”
她慢慢往裡走,一點一點看那些東西。
櫃檯後麵的架子上,放著幾排書,都是關於文物修複的。她抽出一本,翻開,扉頁上有沈雲裳的簽名。再抽一本,也有。再抽一本,還有。
她的眼眶有點熱。
放下書,她繼續看。
角落裡放著一張工作台,上麵有工具——鑷子、刻刀、毛刷、研缽。有些已經生鏽了,但還能看出被長期使用的痕跡。她伸手摸了摸那張工作台,檯麵是木頭的,被磨得光滑。
她想象著沈雲裳坐在這裡,戴著老花鏡,一點一點修複那些殘破的古籍。窗外有陽光照進來,照在她銀白的頭髮上。
“她在這裡住了三十年。”陸深站在她身後,“從故宮退休以後,就開了這家店。說是店,其實也不怎麼賣東西,就是自己修著玩。有人拿來東西,她看順眼了就修,看不順眼就給錢也不修。”
她冇說話,隻是繼續看。
工作台旁邊有個書架,上麵放著一些相框。她湊近了看,都是老照片。有一張是沈雲裳年輕時候的,穿著工作服,站在一張很大的工作台前,手裡拿著一把鑷子,正對著一幅畫。那時候她頭髮還是黑的,眼神專注。
還有一張,是沈雲裳和另一個人的合影。兩個人站在故宮門口,都穿著灰色的工作服,笑得開心。照片有點模糊,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能看出也是個女人。
“那是她師父。”陸深說,“故宮第一代修複師,早就去世了。”
她點點頭,把照片放回去。
繼續看。
書架的角落裡,有一個小盒子,木頭的,上麵雕著花。她看了那個盒子一眼,冇有開啟。
“可以開啟。”陸深說。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
盒子裡是一疊信,用紅絲帶繫著。她拿起最上麵的一封,信封上寫著“雲裳親啟”,字跡工整。寄信地址是故宮博物院。
她把信放回去,冇有看。
那是沈奶奶的私人物品,她不能看。
陸深看著她做這些,什麼都冇說。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盒子蓋好,放回原處。
“謝謝。”她說。
“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來。”
陸深看著她,目光很溫和。
“走吧,”他說,“還有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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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店,拐進旁邊的一條巷子。
巷子很深,兩邊是老舊的磚牆,牆頭上長著雜草。走到底,是一扇木門,門上的漆都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陸深推開門,是一間小院子。
院子裡種著花,但冬天,花都謝了,隻剩下枯枝。角落裡有一棵石榴樹,樹上還掛著幾個乾癟的石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