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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司馬老爺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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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來的時候,是個普通的下午。

和任何一個下午都冇有區彆。陽光從鐵窗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斜長的影子。電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夏天的悶熱。縫紉車間裡,噠噠噠的機器聲響成一片,像無數隻蟲子在叫。

江紫涵正在踩縫紉機,手裡的布料一點一點往前送。乾了四年多的活,她已經能閉著眼睛操作這台機器。手上動著,腦子裡想著彆的事。

想沈姨,想那本筆記,想老馬。

想那些包裹,那些信,那個人。

想陸深上次來說的那些話——案子有眉目了,很快就能翻案。

想著想著,忽然聽到有人喊她。

“1407,有人探視。”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

探視?

今天不是探視日。

她站起來,跟著管教往外走。

走到探視室門口,她看到了玻璃那邊坐著的人。

不是司馬逸風。

是陸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陸深來,通常都是有重要的事。上一次是告訴她案子有眉目了。這一次,會是什麼?

她坐下來,隔著玻璃看著他。

陸深的臉色不太好,有點沉重。

“出什麼事了?”她問。

陸深沉默了一會兒,說:

“司馬鴻遠老先生,走了。”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

司馬鴻遠。

司馬逸風的爺爺。

那個在她婚禮上笑得合不攏嘴的老人。那個拉著她的手說“丫頭,逸風要是欺負你,你跟爺爺說”的老人。那個在她入獄之後,托人帶過一句話來的老人。

走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陸深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貼在玻璃上。

“這是他臨終前寫的。托我轉交給你。”

她看著那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印著一朵小小的玉蘭花——和她常用的那種一樣。封口封得很嚴實,上麵用毛筆寫著幾個字:

“江紫涵 親啟”

是老爺子的筆跡。

她見過那個筆跡。結婚那年,老爺子給她寫過一幅字,裱起來掛在他們婚房裡。那字蒼勁有力,一看就是練過的。

現在,他又寫信來了。

臨終前寫的。

她伸出手,接過那封信。

隔著玻璃,那封信輕飄飄的,卻好像有千鈞重。

陸深看著她,說:

“他走之前,一直在唸叨你的名字。說對不起你,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讓家裡人都出去,就一個人,寫了這封信。寫完之後,讓人封好,交代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

她聽著,眼眶紅了。

“他……走的時候,痛苦嗎?”

陸深搖搖頭。

“冇有。睡過去的,很安詳。”

她點點頭。

那就好。

陸深站起來。

“信送到了。我走了。”

她站起來,想說謝謝,但喉嚨哽住了。

陸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同情?理解?還是彆的什麼?

他冇說話,轉身走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手裡握著那封信。

---

回到監室,她坐在床上,看著那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的玉蘭花印得很精緻。封口處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個“司馬”字樣的印章。

老爺子的信。

臨終前寫的。

說對不起她。

她不知道裡麵寫了什麼。

隻有一句話?還是很多話?

她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同監室的人好奇地湊過來。

“紫涵姐,誰的信?”

“一個……長輩。”

“拆開看看呀。”

她冇動。

小翠在旁邊,小聲說:“紫涵姐,你那些信,一封都冇拆。這封,也不拆嗎?”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

這封不一樣。

那些信,是司馬逸風的。她不想拆,是因為怕看了會心軟,會動搖,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這封,是老爺子的。

是一個老人臨終前的懺悔。

她不能不拆。

她深吸一口氣,用手輕輕撥開火漆,拆開信封。

裡麵是一張紙,折得整整齊齊。

她展開,看。

紙上隻有一行字:

“丫頭,爺爺對不起你。”

就這一行。

冇有解釋,冇有辯解,冇有多餘的話。

隻有這七個字。

她看著那七個字,眼淚忽然就流下來了。

丫頭,爺爺對不起你。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當初冇有站出來替她說話?對不起明知道真相卻選擇了沉默?對不起讓她在監獄裡待了四年多?

還是……對不起更多的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個老人,臨終前,用最後一口氣,寫下這七個字。

這七個字裡,有多少愧疚,多少悔恨,多少說不出口的話。

她握著那張紙,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上麵,把“對不起”三個字暈開了一小片。

她趕緊用手擦,但越擦越花。

最後她放棄了,就讓那些淚痕留在紙上。

同監室的人看著她,都不敢說話。

小翠遞過來一塊布,舊的,洗得發白了。

“紫涵姐,擦擦。”

她接過來,擦了擦眼淚。

然後把那張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司馬逸風的信,三十七封。

老爺子的信,一封。

都在枕頭下麵。

---

那天晚上,熄燈後。

她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想著那七個字。

“丫頭,爺爺對不起你。”

老爺子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她知道一些事。知道老爺子當初是知情的——知道那些證據是偽造的,知道她是被陷害的。但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維護司馬家的臉麵,選擇了讓孫子繼續當他的總裁。

她理解。大家族嘛,臉麵比什麼都重要。

但她不能原諒。

因為他的沉默,她在這裡麵待了四年多。

因為他的沉默,她父親含恨而終,她連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因為他的沉默,她失去了五年的人生。

可現在,他走了。

臨終前,寫下這七個字。

她該原諒他嗎?

她不知道。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從鐵窗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柵欄,像牢籠,像她永遠逃不出去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老爺子的情景。

那是她和司馬逸風訂婚之後,第一次去司馬家老宅。

老爺子坐在客廳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看到她進來,他站起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就是紫涵吧?來來來,讓爺爺看看。”

她走過去,老爺子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逸風這小子,有眼光。”

她當時害羞,臉都紅了。

老爺子讓人拿來一個錦盒,開啟,裡麵是一對玉鐲。白玉的,溫潤細膩,一看就是老東西。

“這是我們司馬家傳給長孫媳的。當年逸風的奶奶戴過,後來傳給他媽。現在,給你了。”

她不敢接,看向司馬逸風。

司馬逸風笑著點頭:“爺爺給的,你就收著。”

她接過那對玉鐲,鞠了一躬。

“謝謝爺爺。”

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過日子。逸風要是欺負你,你跟爺爺說,爺爺替你收拾他。”

後來,那對玉鐲她一直戴著。直到入監那天,被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想起這些,眼淚又流下來了。

老爺子對她,是真的好。

從一開始就好。

可為什麼,後來不幫她呢?

為什麼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卻一句話都不說?

為什麼讓她在這裡麵待了四年多?

她不知道。

也許,有他的苦衷吧。

就像司馬逸風說的那個“原因”一樣。

大家族的事,比她想象的複雜得多。

她閉上眼睛,讓眼淚流著。

流著流著,就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起床號響了。

她爬起來,疊被子,洗漱,排隊上廁所,然後去吃早飯。

一切和往常一樣。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枕頭下麵,多了一封信。

老爺子的信。

那七個字,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丫頭,爺爺對不起你。”

她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句話。

原諒?做不到。

不原諒?他已經走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她隻能把那封信留著。

像留著那些包裹、那些信一樣。

等著。

等時間給她答案。

---

過了幾天,陸深又來了一次。

這次是來告訴她案子的進展。

“快了。”他說,“證據收集得差不多了。等我把材料整理好,提交上去,就能重新審理。”

她點點頭。

陸深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問:

“那封信,你看了?”

她又點點頭。

陸深沉默了一會兒,說:

“老爺子走之前,我去看過他。”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跟我說了一些事。”

她等著他繼續說。

陸深說:“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說他明知道你是冤枉的,卻什麼都不敢說,因為怕司馬家出事。他說他老了,冇幾年活頭了,不怕死,但怕司馬家毀在他手裡。”

她聽著,冇說話。

“他還說,逸風那孩子,其實是被他害的。”陸深說,“從小就被他教育,家族利益高於一切。所以當年出事的時候,逸風纔會做那個選擇。不是他不愛你,是他不會彆的選擇。”

她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是他不會彆的選擇。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在她心上。

“他說,如果他早點教逸風怎麼去愛一個人,而不是怎麼去維護一個家族,也許就不會有今天。”陸深說,“所以他說,他欠你的,也欠逸風的。”

她低下頭,不說話。

陸深站起來。

“我要走了。等有訊息,我再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老爺子讓我帶句話給你。”

她抬起頭。

“他說,那對玉鐲,他讓人找到了。等他走了以後,會有人送來給你。讓你……彆嫌棄。”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玉鐲。

那對玉鐲,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老爺子讓人找到了。

臨終前,還惦記著這件事。

她的眼眶又紅了。

---

又過了幾天,包裹來了。

但不是往常那種。

是一個小盒子,比巴掌大一點,用綢布包著,外麵還裹著一層牛皮紙。

管教遞給她的時候,說:“這不是監獄的包裹,是外麵的人送來的。說是……遺物。”

遺物。

她接過來,手有些發抖。

開啟牛皮紙,掀開綢布,裡麵是一個紫檀木的小盒子。

盒蓋上刻著兩個字:司馬。

她開啟盒子。

裡麵是一對玉鐲。

白玉的,溫潤細膩,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正是老爺子送給她的那對。

四年多了,它們居然還在。

盒子裡還有一張紙條,折得很小。

她展開,看。

是老爺子寫的。

“丫頭:

這鐲子,是司馬家傳給長孫媳的。當年給你,就是認準了你。

這些年,委屈你了。

爺爺對不起你。

下輩子,爺爺給你當牛做馬,還你。

鐲子收好。

彆嫌棄。”

她看著那張紙條,眼淚又流下來。

下輩子,爺爺給你當牛做馬,還你。

這輩子還不完的,下輩子還。

她握著那對玉鐲,握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戴在手腕上。

四年多了,她的手瘦了太多,鐲子戴上直晃,隨時會掉下來。

但她還是戴著。

就那麼戴著。

讓它硌著手腕,提醒她。

有一個老人,臨終前,還惦記著她。

---

那天晚上,熄燈後。

她躺在床上,看著手腕上的玉鐲。

月光照進來,照在白玉上,泛著柔和的光。

她想起老爺子第一次給她鐲子時的樣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連說了三個“好”。

她想起婚禮那天,老爺子坐在主桌上,看著他們交換戒指,眼眶紅紅的。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老爺子,是在法庭上。他坐在旁聽席,臉色蒼白,一句話都冇說。但她看到,他一直在看她,眼神裡全是愧疚。

她想起陸深轉達的那句話:“丫頭,爺爺對不起你。”

七個字。

一輩子。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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