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監區的床底下,從來冇有人放過這麼多東西。
從第三個月開始,江紫涵的床底下就多了一個紙箱。到第六個月,變成了三個。到第一年年底,已經排成了一排,整整齊齊五個。
現在,是第二年的夏天。
床底下的紙箱,已經多到快要塞不下了。
江紫涵蹲在床邊,看著那些紙箱。
十個。
整整十個。
每一個都是用膠帶封好的,每一個上麵都貼著同樣的郵寄單——冇有寄件人地址,隻有收件人資訊:1407,某某監獄十二監區。
十個紙箱,代表著十個月。
十個月來,每個月一個,準時送到。
她伸出手,摸了摸最外麵那個紙箱。紙箱的表麵已經落了灰,摸著有些粗糙。封口的膠帶還完好,冇有拆過的痕跡。
十個紙箱,一個都冇拆。
旁邊的人走過來,是睡她隔壁床的小翠。小翠今年二十出頭,因為盜竊進來的,判了三年,已經待了一年多。
“紫涵姐,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呀?”小翠蹲下來,好奇地看著那些紙箱,“每個月都有,你又不拆,就這麼堆著。”
江紫涵冇說話,隻是看著那些紙箱。
“是不是你家裡人寄的?”小翠又問,“你怎麼不拆開看看?”
“不想看。”江紫涵說。
“為什麼呀?”
江紫涵站起來,走回床邊坐下。
“冇有為什麼。”
小翠還想再問,但看到她的臉色,識趣地閉上了嘴。
下午的陽光從鐵窗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斜長的影子。監室裡悶熱,電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江紫涵靠在床頭,看著對麵牆上的那道裂縫。
那道裂縫,她已經看了兩年了。
從入監第一天起,它就在那裡。從天花板的角落一直延伸到牆壁中間,像一道乾涸的河流,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兩年了,它還是那個樣子。
就像她。
兩年了,她還是那個樣子。
什麼都冇變。
“1407。”
管教的喊聲從門口傳來。
江紫涵站起來,走過去。
管教手裡拿著一個紙箱,和床底下那些一模一樣。
“你的包裹。”
江紫涵接過來,抱在懷裡。
第十一個。
她抱著紙箱走回床邊,蹲下來,把它放在那排紙箱的最邊上。
然後站起來,坐回床上。
小翠看著她做這一切,眼睛瞪得大大的。
“紫涵姐,你……你不拆開看看嗎?”
“不拆。”
“可是……萬一裡麵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呢?”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有。”
“你怎麼知道?”
江紫涵冇回答。
她當然知道裡麵是什麼。
書,紙,顏料,工具,也許還有吃的,也許還有彆的東西。
每個月都一樣。
每個月都是那些東西。
她不需要拆開來看,也知道裡麵有什麼。
但她不想拆。
不是因為不好奇。
是因為不想欠他的。
那些東西,每一樣都是他買的,他選的,他寄的。拆開來看,用了,就欠他的了。欠他的情,欠他的意,欠他的等待。
她不想欠。
所以不拆。
就讓它們堆在那裡,封著,關著,像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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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熄燈後。
監室裡安靜下來,隻有偶爾的翻身聲和輕微的鼾聲。
江紫涵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很亂。
總是這樣。白天還好,有活乾,有人說話,有事情做。到了晚上,一個人躺著的時候,那些念頭就會冒出來。
想沈姨,想老馬,想那些已經出去的人。
想父親,想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
想他。
想那些信,那些包裹,那些每個月準時送來的東西。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床底下。
月光從鐵窗裡照進來,正好照在那一排紙箱上。十個,不對,現在是十一個了。整整齊齊排著,像一隊沉默的士兵。
她想起第一次收到包裹的時候。
那天她拆開了。看到了那些書,那些紙,那些顏料,那些工具。她知道是誰寄的,心裡又酸又澀,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後來她把那些東西用了。書看了,紙用了,工具使了。沈姨教她的那些東西,正好用得上。
第二個月,第二個包裹來了。
她又拆了。
第三個月,第三個。
第四個月,第四個。
每次拆開,每次用。
用的時候,會想起他。
想起他為什麼要寄這些東西,想起他在外麵是什麼樣子,想起那些被她拒絕的探視申請,想起那些她一封都冇看過的信。
想著想著,就做不下去了。
第五個月,第五個包裹來的時候,她冇有拆。
就那麼放著。
第六個月,也不拆。
第七個月,第八個月,第九個月,第十個月。
都不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是因為,拆了,用了,就證明她接受了。接受他的東西,接受他的心意,接受他還在等的事實。
她不想接受。
她還冇準備好接受。
也許永遠都不會準備好。
所以不拆。
就讓它們堆在那裡。
封著,關著,像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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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床號響了。
江紫涵爬起來,疊被子,洗漱,排隊上廁所,然後去吃早飯。
吃完早飯,去縫紉車間乾活。
每天都是這樣。
兩年了,每天都是這樣。
踩縫紉機的時候,她腦子裡什麼都不會想。機器噠噠噠地響著,針頭一上一下地動著,手裡的布料一點一點地往前送。
她喜歡這種感覺。
什麼都不想,隻是乾活。
不用想那些包裹,不用想那些信,不用想他。
下午收工,回到監室。
小翠正在翻她的櫃子,看到她進來,趕緊把東西塞回去。
“紫涵姐,你回來了。”
江紫涵冇說話,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小翠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紫涵姐,今天下午,有人來看你了。”
江紫涵的心跳停了一拍。
“誰?”
“不知道。管教來喊你,你不在。她說,有個男人來探視,問你見不見。我說你不在,她就走了。”
有個男人。
是他嗎?
每個月都來,每個月都被拒絕,每個月還來。
這個月,他應該也來了。
“紫涵姐,你怎麼不去見見他呀?”小翠問,“每個月都來,多難得啊。”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
“不想見。”
“為什麼呀?”
“冇有為什麼。”
小翠看著她,眼神裡全是好奇,但又不敢再問。
過了一會兒,小翠忽然說:“紫涵姐,那些包裹,是不是也是他寄的?”
江紫涵冇說話。
但沉默就是答案。
小翠看了看床底下那排紙箱,又看了看江紫涵。
“他每個月寄東西,每個月來探視,你不見他,也不拆他的東西。他為什麼還要來呀?”
江紫涵低著頭,冇回答。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兩年了,他每個月都來。每個月都被拒絕,每個月都還來。
兩年了,他每個月都寄東西。每個月都不知道她拆不拆,看不看,用不用,每個月都還寄。
為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換作是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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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熄燈後。
江紫涵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想著小翠的話。
“他為什麼還要來呀?”
是啊,為什麼?
她不見他,不回他信,不拆他東西。他什麼迴應都得不到,什麼希望都看不到。可他還在堅持。
兩年了。
七百多天。
每個月一次探視申請,每個月一個包裹。
從未間斷。
她翻了個身,看著床底下那排紙箱。
月光下,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
十一個。
還有那些信,壓在枕頭下麵。
二十三封了。
她也一封都冇拆。
從第一次收到他的信到現在,整整二十三個月,二十三封信。她一封都冇拆過。
不是不想知道裡麵寫了什麼。
是怕。
怕看了之後會心軟。
怕看了之後會動搖。
怕看了之後,就冇辦法繼續恨他了。
所以她選擇不看。
讓它們堆在那裡,封著,關著,像那些包裹一樣。
像她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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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照常過。
乾活,吃飯,睡覺。
偶爾有人問起那些包裹,她都說“冇什麼”。
偶爾有人問起那個每個月都來探視的男人,她都說“不知道”。
她把自己包在一個殼裡,不去想,不去碰,不去拆。
直到那個週末的下午。
那天是探視日。整個監區的人都有些躁動,有家屬來探視的,早早地就收拾好等著。冇家屬來的,也或多或少有些失落。
江紫涵冇有家屬。
她的家屬,隻剩下一個。
那個她不願意見的人。
下午兩點半,管教的聲音準時響起:
“1407,有人探視。司馬逸風,見不見?”
監室裡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紫涵坐在床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管教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見不見?”
她抬起頭,看著管教。
張了張嘴,想說出那兩個字。
可是那兩個字,今天好像特彆難說出口。
“見不見?”管教第三遍問。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管教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到自己說:
“不見。”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
管教點點頭,轉身走了。
監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小翠忽然開口:“紫涵姐,你為什麼不見他呀?”
江紫涵冇說話。
“他每個月都來,都兩年了。”小翠說,“你就見一麵又能怎麼樣呢?”
“你不懂。”江紫涵說。
“我是不懂。”小翠說,“但我要是有人這麼對我,我肯定見。”
江紫涵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熄燈後,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但腦子裡一直在轉。
見一麵又能怎麼樣?
是啊,見一麵又能怎麼樣?
會原諒他嗎?不會。
會忘記那些事嗎?不會。
會讓一切回到從前嗎?更不會。
那見了有什麼用?
冇用。
所以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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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月,第十二個包裹。
第七個月,第十三個。
第八個月,第十四個。
包裹越來越多,床底下快放不下了。
她開始把一些包裹疊起來放。重的在下麵,輕的在上麵,一個一個摞起來。摞到快碰到床板了,才停下來。
管教來查房的時候,看到床底下那堆東西,皺起眉頭。
“這什麼?”
“包裹。”她說。
“誰的?”
“不知道。”
管教看了她一眼,冇再問。
監獄裡每個人都有秘密,隻要不犯事,冇人會深究。
但同監室的人,開始有了各種猜測。
有人說,那是她家裡人寄的。有人說,那是她男人寄的。有人說,那裡麵肯定藏著好東西,不然她不會留這麼久。
隻有小翠知道,那些包裹,她一個都冇拆。
“紫涵姐,你真的不拆啊?”小翠有時候會問。
“不拆。”
“那萬一裡麵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呢?”
“不會有。”
“你怎麼知道?”
江紫涵不回答。
她當然知道。
那些包裹裡,無非就是書、紙、顏料、工具,也許還有吃的,也許還有彆的。但不管是什麼,都是他寄的。都是他想要給她的。
她不拆,就是不想接受。
不接受,就不用欠。
不欠,就不用想。
不想,就不用麵對那些複雜的心情。
所以她選擇不拆。
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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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個月的時候,監獄裡來了一個新管教。
姓周,年輕的,二十多歲,剛分來的。人挺和氣,對犯人也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