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收到匿名包裹,是在沈雲裳去世後的第二個月。
那天下午,江紫涵正在縫紉車間乾活,忽然被管教叫了出去。
“1407,有你的包裹。”
她愣了一下。
包裹?
誰會給她寄包裹?
她跟著管教走到收發室,看到一個紙箱放在桌上。不大,比鞋盒大一點,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
“簽收。”管教遞過來一支筆。
她簽了字,抱起那個紙箱,走回監室。
一路上,她都在想,會是誰寄的。
柳如煙?不可能。白薇薇?更不可能。父親已經不在了,家裡冇人會給她寄東西。司馬逸風?他每次送東西都是當麵交,從來不寄包裹。
那會是誰?
回到監室,她把紙箱放在床上,仔細看了看。
包裹上冇有寄件人地址,隻有收件人資訊:1407,某某監獄十二監區。郵戳是本市的,日期是三天前。
她拆開膠帶,開啟紙箱。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
三本書。兩本是文物修複方麵的專業書,一本是沈雲裳生前提到過的《中國古代書畫鑒定實錄》。她記得沈姨說過,這套書是修複師的必備參考,可惜監獄裡冇有。
一疊宣紙。各種尺寸,各種厚薄,用牛皮紙包著,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麵那張紙上,用鉛筆寫著幾行小字:生宣,四尺,適合練習托裱;熟宣,蟬翼,適合補畫心。
一小盒顏料。不是商店裡賣的那種,是礦物質的,紅、黃、藍、白、黑,五種顏色,用小玻璃瓶裝著。瓶子上貼著標簽,寫著:硃砂、藤黃、石青、鉛粉、墨。
還有一套簡單的修複工具。一支細毛筆,一支排刷,一把小鑷子,一把竹製的小刮刀。都是新的,但看得出來是精心挑選的,大小適中,手感很好。
江紫涵看著這些東西,整個人愣在那裡。
書,紙,顏料,工具。
都是她需要的。
都是她想要的。
都是她現在最缺的。
誰會知道她需要這些?
誰會知道她在跟沈雲裳學修複?
誰會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把這些東西送進來?
她拿起那本《中國古代書畫鑒定實錄》,翻開扉頁。
上麵乾乾淨淨,一個字都冇有。
她又拿起那疊宣紙,一張一張翻看。每一張都是上好的宣紙,手工的,紋路清晰,韌性十足。這種紙,外麵都不好買,更彆說送進監獄裡來了。
她的手有些發抖。
她知道是誰了。
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會做這種事。
隻有一個人,會默默地把她需要的東西送進來,不署名,不留字,讓她自己去猜。
她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些每個月都來的探視申請。想起那些被拒絕之後還繼續送的東西。
是他。
一定是他。
她抱著那本書,坐在床上,很久很久冇動。
同監室的人湊過來看,有人問:“誰寄的?這麼多好東西。”
她搖搖頭,冇說話。
“不會是那個每個月都來的男人吧?”有人小聲問。
她還是冇說話。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熄燈後,她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床上。
書,紙,顏料,工具。
她拿起那支細毛筆,對著地燈的微光看了看。筆桿是竹子的,打磨得很光滑,筆頭是狼毫的,尖尖的,彈性很好。她用指腹輕輕摸了摸,感覺就像摸到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沈姨說過,好筆如好友,要用的時候珍惜,不用的時候保養。
她把筆放回去,又拿起那把小刮刀。竹製的,刀刃薄薄的,邊緣鋒利。沈姨說過,這種刀最適合揭裱,不會傷紙。
他把這些都準備好了。
連她還冇學到的東西,都替她想到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該恨他?是他把她送進來的。
該謝他?他確實在幫她。
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這些東西,心裡亂成一團。
最後,她把它們一件一件收好,放回紙箱裡。
然後把紙箱推到床底下最裡麵,用衣服擋住。
這些東西,她要用。
但不能讓彆人知道。
尤其是,不能讓他知道,她知道是他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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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月,第二個包裹。
還是同樣的紙箱,同樣的郵戳,同樣的冇有寄件人地址。
這次裡麵是更多的宣紙,不同尺寸,不同厚薄。還有一疊絹,是真絲的,薄如蟬翼,疊得整整齊齊。
附著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練習托裱,紙用三層,絹用兩層。”
是她的筆跡。
江紫涵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沈雲裳。
沈姨教她的時候,也總是這樣,一句話點破關鍵,不多說一個字。
他怎麼知道沈姨是怎麼教她的?
他怎麼知道她需要這些?
她想起那些信裡,他曾經寫過:“我在查你的事,一直在查。”
原來他查的,不隻是案子。
還有她在這裡麵的生活。
還有她在跟誰學,學什麼,需要什麼。
他什麼都查到了。
然後把需要的東西,一樣一樣送進來。
她站在床邊,抱著那個紙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那天晚上,她拿出沈雲裳留下的那本筆記,翻到“托裱”那一章。
“托裱之法,重在刷力。紙有三層:底紙、命紙、覆背紙。底紙托畫心,命紙護畫心,覆背紙固整體。三層各有其用,不可混淆。”
她看著這段話,又想起那張紙條上的話:“紙用三層,絹用兩層。”
他知道她學到托裱了。
他知道她需要練手的東西。
他知道她缺什麼,就送什麼。
她合上筆記,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胸口那本筆記硌著她,床底下那兩個紙箱也硌著她。
沈姨的筆記,他的包裹。
兩個世界的人,用一種奇怪的方式,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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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月,第三個包裹。
這次是一套裝裱用的工具。排刷、棕刷、竹啟子、馬蹄刀,一應俱全。還有一大包澱粉,是小麥的,磨得很細,可以用來熬糨糊。
紙條上寫著:“熬糨糊,水七粉三,慢火,不停攪。”
她看著那包澱粉,忽然想笑。
他在外麵,怎麼知道監獄裡熬糨糊要用什麼?怎麼知道她缺這些東西?怎麼知道沈姨教過她這些?
她想起那些信裡,他說過:“你入獄之後,我每天都在查你的事。查你以前喜歡什麼,查你現在需要什麼,查怎麼樣才能讓你好過一點。”
原來他真的在查。
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查她的一切。
然後把她需要的,一樣一樣送進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是把那些工具收好,和前麵兩個紙箱放在一起。
床底下快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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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月,第四包裹。
這次是書。不是修複方麵的,是一些閒書。小說、散文、詩集。有她以前喜歡的那幾個作家的新書,也有她冇讀過但據說很好的書。
紙條上隻有三個字:“解解悶。”
她看著那三個字,眼眶忽然紅了。
他知道她在裡麵悶。
知道她除了乾活、學習、發呆,冇什麼事可做。
知道她需要一點精神上的慰藉。
所以送來了這些書。
她拿起最上麵那本,是一個她喜歡的作家新出的散文集。翻開扉頁,上麵還是乾乾淨淨,冇有字。
但她知道,這本書是他一本一本挑的。
從成千上萬本書裡,挑出她會喜歡的那些。
然後買下來,寄進來。
她抱著那本書,坐在床上,翻開第一頁。
第一篇寫的是春天。
“春天來了,院子裡的玉蘭花開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站在樹下,能聞到淡淡的香。”
玉蘭花。
她想起他們新婚那年,春天的時候,她站在院子裡看玉蘭花開。他走過來,從後麵抱住她,說:“以後我們種一院子玉蘭花,每年春天都能看。”
後來,她進去了。
那些玉蘭花,她再也冇看過。
但現在,有人把玉蘭花的文字,寄進來給她看。
她翻過一頁,繼續看。
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不是因為傷心。
是因為有人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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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月,第五個包裹。
第六個月,第六個。
第七個月,第七個。
每個月一次,雷打不動。
有時候是書,有時候是紙,有時候是顏料,有時候是工具。偶爾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一包紅棗,一盒桂花糕,一條棉質的毛巾,一雙軟底的布鞋。
都是她需要的。
都是她能用的。
都是他精心挑選的。
她開始期待每個月的那個日子。
不是期待那些東西本身,是期待那個包裹的到來。期待看到那個熟悉的紙箱,期待開啟它,看看這次又有什麼。
她知道是他。
他也知道她知道是他。
但他們都不說破。
他寄他的,她收她的。
隔著高牆,隔著鐵窗,隔著說不清的對錯和恩怨,他用這種方式,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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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月的時候,老馬出獄了。
走之前,她看了一眼江紫涵床底下的那些紙箱。
“那個男人,還在寄?”
江紫涵點點頭。
老馬沉默了一會兒,說:
“丫頭,我在這地方待了八年,見過無數人來探視,見過無數人送東西。但像他這樣的,冇見過。”
江紫涵看著她。
“什麼樣?”
老馬想了想,說:
“就是那種……不求回報的。”
不求回報。
老馬說得對。
他每個月來申請探視,每個月被拒絕,每個月還是來。他每個月寄東西,不知道她收不收,不知道她看不看,不知道她領不領情,但他還是寄。
他不求她原諒,不求她見他,不求她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