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走出審訊室的時候,走廊裡的陽光正好照進來。
三月的陽光,不冷不熱,帶著一點春天的暖意。他眯了眯眼睛,腳步停了一下。
那箇中年男人——他的同事老周,正在走廊儘頭和管教說話。看見他出來,老周衝他點了點頭。
陸深走過去。
“問完了?”老周問。
“問完了。”
老周看了看他手裡的檔案夾,又看了看他的臉。
“怎麼樣?有什麼發現?”
陸深說:“冇什麼。她說冇見過那些東西。”
老周點點頭,冇再問。
兩個人跟著管教往外走。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鐵門,門上掛著編號。有些門開著,能看見裡麵的鋪位和人。有些門關著,隻留一個小窗,透著裡麵的光。
走到一半的時候,陸深的腳步又停了一下。
他看見一間監室的門開著,裡麵坐著一個人。
是剛纔那個女人。江紫涵。
她坐在靠窗的鋪位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幅字,正在修。陽光從鐵窗裡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上。她的手很穩,一下一下地動著,像是在做什麼很安靜的事。
旁邊還坐著另一個女人,正看著她,看得入神。
陸深站在走廊裡,隔著那扇開著的門,看了她幾秒鐘。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門邊的工牌上。
白色的塑料牌,上麵印著幾行字:
1407
江紫涵
入監時間:XXXX年X月X日
他記住了。
老周在前麵叫他:“小陸?走了。”
陸深收回目光,跟上老周的腳步。
走出監區大門的時候,外麵的陽光更亮了。陸深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
老周說:“看什麼呢?”
陸深說:“冇什麼。”
兩個人上了車,老周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監獄。
陸深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風景。路邊是一排排的白楊樹,光禿禿的,但枝條上已經冒出小小的芽。再遠一點是一片田野,麥子剛返青,綠油油的,鋪滿了整個視野。
他想起剛纔那個畫麵。那個女人坐在窗邊,低著頭修東西。陽光照在她身上,她一動不動,隻有手在動。
那個畫麵,像一幅畫。
他又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因為有人需要。”
老周在旁邊說:“小陸,你剛纔問的那個女的,什麼來頭?”
陸深說:“沈雲裳的徒弟。”
老周愣了一下:“沈雲裳?就是那個故宮的修複師?”
陸深點點頭。
老周說:“她怎麼在這兒?”
陸深說:“被人陷害進來的。”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這年頭,好人都冇好報。”
陸深冇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監獄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那天晚上,陸深回到住處,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但他睡不著。
腦子裡總是浮現那個畫麵。那個女人坐在窗邊,低著頭,手裡拿著那幅字。陽光照在她身上,很安靜。
他想起沈雲裳。
小時候,他經常去沈姨家玩。沈姨一個人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有一張大桌子,上麵永遠攤著畫和工具。沈姨坐在桌前,低著頭修東西,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問她:“沈姨,你不累嗎?”
沈姨說:“累。但修東西的時候,不想累。”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沈姨修的,不是畫,是心。
那個女人也是。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窗戶上,照出一片銀白。
他想起那塊工牌。1407,江紫涵。
他記住了。
第二天,陸深去檔案室調資料。
他找的是沈雲裳的案卷,但查著查著,就查到了江紫涵的名字。
檔案很厚。起訴書、判決書、證據材料、證人證言,一頁一頁,摞起來有半尺高。
他一份一份地看。
起訴書說,江紫涵犯商業間諜罪、故意殺人未遂罪。證據是她電腦裡的機密檔案,銀行轉賬記錄,還有證人證言。證人有兩個,一個叫柳如煙,一個叫白薇薇。
判決書說,因認罪態度好,從輕處罰,判有期徒刑五年。
陸深看著那份判決書,眉頭皺起來。
認罪態度好?他剛見過那個女人,她不像會認罪的人。
他又翻那些證據材料。電腦檔案的截圖,銀行轉賬的影印件,還有一份司馬逸風的報案材料。
司馬逸風。這個名字他聽過。司馬集團的少東家,剛當上董事長。報紙上天天有他的訊息,娶了個叫白薇薇的女人,婚禮辦得很盛大。
陸深看著那份報案材料,上麵有司馬逸風的簽名。
報案人,親手把妻子送進監獄。
他想起那個女人說的話。“因為有人需要。”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睛裡冇有任何怨恨,隻有一種很深的平靜。
什麼人會在被丈夫親手送進監獄之後,還能這麼平靜?
要麼是聖人,要麼是已經把恨放下了。
她不像是聖人。那就隻能是放下了。
陸深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周,幫我查幾個人。柳如煙,白薇薇,還有司馬逸風。”
電話那頭的老周說:“查他們乾什麼?”
陸深說:“有個案子,我想看看有冇有關聯。”
老周說:“什麼案子?”
陸深說:“沈雲裳的案子。”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小陸,沈雲裳的案子已經結了。你查這個乾什麼?”
陸深說:“我知道結了。但有些事,我想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