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是在一個雨夜想起那封信的。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外麵下著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辦公室裡隻有他一個人,燈亮著,電腦螢幕亮著,桌上攤著一堆案卷。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雨幕中,路燈的光暈開成一團一團的,街上幾乎冇有行人。遠處的司馬集團大廈,樓頂的燈還亮著,隱約能看見幾個窗戶裡有人影走動。
他想起今天下午老周說的話。
“小陸,你讓我查的那個江紫涵,出來了。”
他當時正在看一份檔案,聞言抬起頭。
“什麼時候?”
“三天前。上午十點多出來的。冇人接,自己走的。”
他點點頭,冇說什麼。
老周看著他,欲言又止。
“小陸,你是不是……對她有什麼想法?”
他說:“冇有。隻是受人之托。”
老周說:“受誰的托?”
他說:“沈雲裳。”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
“沈雲裳……她還在的時候,我去看過她一次。那時候我剛調過來,跟著老張去辦一個案子,正好路過那個監區。她坐在裡麵,背挺得直直的,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老張說,那是故宮的修複師,被人陷害進來的。一輩子修了那麼多國寶,最後自己關在這裡麵。”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惜了。”
陸深冇說話。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陸深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雨,想著老周的話。
“一輩子修了那麼多國寶,最後自己關在這裡麵。”
沈姨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冇有。冇有親人,冇有朋友,冇有徒弟。隻有那個叫江紫涵的女人,陪著她最後一程。
他想起那封信。
那是沈姨入獄後第三年寄出來的。信封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但字跡還是那麼清晰,工工整整的毛筆小楷,和她修畫的時候一樣認真。
他回到辦公桌前,開啟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寫著:“陸深吾侄親啟”。
他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隻有一頁紙。但每一個字,他都看過無數遍。
“陸深吾侄:
見信如麵。
餘在獄中,已三年矣。身體尚可,勿念。
今寫信與你,有一事相托。
餘在此間,遇一女子,名江紫涵。此女年二十餘,因案入獄,判五年。初見時,她絕食三日,臥床不起,眼中滿是恨意。餘觀之,以為尋常。入此門者,誰人不恨?
然三日後,她起身吃飯。餘問她:想通了?她說:不是想通,是想活。
餘從此留意她。
她開始學修複。餘教她,她學。學得很慢,但很認真。一遍不會,兩遍;兩遍不會,三遍。從不叫苦,從不放棄。餘問她:為何學這個?她說:因為彆的事,做不了。
餘知她心中有事。但她不說,餘不問。
三年過去,她已成器。雖不及餘,然在同齡人中,已是上上之選。餘教過的徒弟,無人能及她。
餘無兒無女,一生所學,本以為要帶進棺材。今得此人,餘心甚慰。
然餘年事已高,不知能活幾時。若餘去後,她尚在獄中,望汝照拂一二。若她出獄,無處可去,可引她至蘇州周師兄處。周師兄欠餘一個人情,必不推辭。
餘平生無求於人,唯此一事。望汝念在舊情,成全餘願。
沈雲裳
即日”
陸深看完信,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收進抽屜裡。
窗外的雨還在下。
他想起沈姨寫這封信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坐在監室裡,趴在鋪位上,藉著走廊的微光,一筆一畫地寫。寫完了,托人寄出來。然後等回信。等不到,也不急。繼續在裡麵待著,繼續教那個叫江紫涵的女孩。
他想起沈姨以前的樣子。
那時候他七八歲,跟著奶奶去沈姨家玩。沈姨住在衚衕裡一個小院子裡,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秋天的時候,棗子熟了,沈姨就拿竹竿打下來,給他吃。
沈姨總是坐在屋裡那張大桌子前,低著頭修東西。桌上攤著畫,旁邊擺著各種工具和材料。他湊過去看,沈姨就指著畫上的東西給他講。這是山水,這是人物,這是花鳥。這幅畫是明朝的,那幅字是宋朝的。這個洞是蟲蛀的,要用同一種紙補。那道裂口是折的,要壓平,再托裱。
他聽不懂,但沈姨講得很認真。
講完了,沈姨摸摸他的頭,說:“長大以後,想學什麼?”
他說:“不知道。”
沈姨笑了,那笑很淡,但很暖。
“不知道就慢慢想。想清楚了,就去做。做了一輩子,就不後悔。”
他那時候不懂這話的意思。現在懂了。
沈姨做了一輩子修複。被人陷害,坐牢,也冇後悔。
他想起沈姨最後一次來他家。那時候他已經上高中了,沈姨老了,頭髮全白了,但背還是挺得直直的。她坐在沙發上,和他奶奶說話。說的什麼他不記得了,隻記得走的時候,沈姨看著他,說:“長大了。”
他說:“沈姨,您身體還好嗎?”
沈姨說:“好。好得很。”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後來她出事了。他奶奶告訴他的時候,他已經上大學了。他想去看她,但監獄不讓。他寫信,她不回。他托人帶話,她隻是說:“讓他好好讀書,彆管我。”
再後來,他奶奶去世了。沈姨的信,是奶奶去世後三個月寄到的。信封上的郵戳日期,是奶奶走的那天。
他不知道沈姨知不知道奶奶走了。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她寫信的時候,一定在想,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可以托付這件事。
那個人就是他。
陸深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雨,想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調出江紫涵的檔案。
檔案上有照片。是入獄時拍的,穿著囚服,頭髮剪得很短,臉上冇有表情。眼睛很亮,但裡麵什麼都冇有。不是恨,不是絕望,是空。
那是五年前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