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月的一個下午。
陽光很好,透過鐵窗照進監室,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影。江紫涵坐在自己鋪位上,正在修一幅字。是一個老犯人的,她兒子寫的,寫的是“平安”兩個字。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老犯人當寶貝,天天拿出來看,看得邊角都捲了。
江紫涵正在把那兩個字壓平。壓平之後,還要把捲起來的邊角修好,再裱起來。這樣老犯人就能一直留著,不會再看壞了。
劉姐在旁邊看她修,看得入神。這半個月來,劉姐每天都來看,每天都試著修東西。雖然還是修不好,但比剛開始強多了。昨天她成功修好了一張撕破的紙,高興得請全監室的人吃糖——糖是她托人從外麵帶進來的,藏了好久冇捨得吃。
“1407,”劉姐說,“你看我這個。”
她遞給江紫涵一張紙。紙上有一道裂口,她剛剛補好的。
江紫涵接過來,看了看。裂口補上了,對得還算齊,糨糊也冇溢位來。就是壓得不夠平,有一點點鼓。
“還行,”她說,“壓一下就好了。”
劉姐高興得眼睛都亮了。
“真的?我修好了?”
江紫涵點點頭:“嗯,修好了。”
劉姐把那塊紙搶回去,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攏嘴。
“1407,謝謝你。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江紫涵冇說話,繼續修那幅字。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有人在喊“立正”,有人在跑步,還有陌生的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劉姐站起來,往門口張望。
“怎麼了?”
江紫涵冇動。繼續修那幅字。
腳步聲越來越近。經過她們監室門口的時候,劉姐看見了外麵的人。
“老天爺,”她倒吸一口氣,“是警察。好多警察。還有穿西裝的。”
江紫涵還是冇動。
劉姐縮回來,壓低聲音說:“1407,外麵來了好多警察。還有幾個不像警察,像當官的。不會是來查什麼的吧?”
江紫涵說:“查就查。我們又冇犯事。”
劉姐點點頭,但還是緊張地看著門口。
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然後慢慢遠了。
劉姐鬆了口氣。
“走了走了,去那邊了。”
她坐回來,繼續看江紫涵修東西。
但冇過多久,腳步聲又回來了。
這次更近。在她們監室門口停下了。
門被推開。
一個管教站在門口,說:“1407,出來一下。”
江紫涵抬起頭。
管教的表情有點奇怪,不是平時那種嚴厲,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有人找你。”
江紫涵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往外走。
劉姐在後麵小聲說:“1407,小心點。”
江紫涵冇回頭。
她跟著管教走出監室,沿著走廊往前走。
走廊裡站著好幾個警察,穿著製服,表情嚴肅。還有兩個穿便裝的,一箇中年男人,一個年輕男人。
中年男人看著手裡的檔案,正在和另一個管教說話。年輕男人站在旁邊,目光在走廊裡掃來掃去。
江紫涵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隻是一下。然後移開了。
江紫涵繼續往前走。
管教把她帶到一個房間門口,說:“進去等著。”
江紫涵推開門,走進去。
是一個小房間,有桌子,有椅子,牆上掛著一麵國旗。應該是審訊室,但今天冇開燈,光線有點暗。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等著。
等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進來的是那個年輕男人。
他大概三十歲左右,穿著深色的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個子挺高,肩膀很寬,但走路的步子很輕。臉長得不算特彆帥,但很乾淨,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怎麼說,一種溫和的認真。
他在江紫涵對麵坐下來,把手裡拿著的檔案夾放在桌上。
“江紫涵?”他問。
江紫涵點點頭。
“1407?”
她又點點頭。
年輕男人翻開檔案夾,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我叫陸深。國際刑警組織的。”
江紫涵愣了一下。
國際刑警?
陸深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我在調查一個案子,需要向你瞭解一些情況。”
江紫涵說:“什麼案子?”
陸深說:“你認識一個叫沈雲裳的人嗎?”
江紫涵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雲裳。
這個名字,她已經很久冇有聽人當麵提起了。
“認識,”她說,“她是我師父。”
陸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她去世了,你知道嗎?”
江紫涵說:“知道。”
陸深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說:“能跟我說說她嗎?”
江紫涵看著他,冇說話。
陸深說:“我不是來查她的。她那個案子,已經結了。我來查的是另一件事,和她有關,但不是她。”
他頓了頓,說:“她生前托人給我帶過一封信。信裡提到你。”
江紫涵的心又跳了一下。
沈雲裳給她寫過信?什麼時候?她怎麼不知道?
陸深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遞給她。
是一封信的影印件。字跡是沈雲裳的,工工整整的毛筆小楷。
江紫涵接過來,低頭看。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陸深吾侄:見信如麵。餘在獄中,遇一女子,名江紫涵。此女心性堅韌,手眼俱佳,乃餘晚年收之關門弟子。餘去後,望汝照拂一二。若她出獄後無處可去,可引她至蘇州周師兄處。周師兄欠餘一個人情,必不推辭。餘平生無求於人,唯此一事。望汝念在舊情,成全餘願。沈雲裳。”
江紫涵看完那封信,手有點抖。
沈雲裳……沈雲裳在走之前,還在想著她的事。
陸深看著她,說:“沈姨是我奶奶的朋友。我小時候,她經常來我家,給我帶好吃的,給我講故事。後來她出事了,我奶奶一直很難過。她進去之後,我奶奶托我去看過她幾次。所以她纔給我寫信。”
江紫涵把信還給他。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陸深收起信,看著她。
“你在這裡麵,過得怎麼樣?”
江紫涵說:“還行。”
陸深說:“我聽說你在修東西。修書修畫,幫很多人修過。”
江紫涵冇說話。
陸深說:“剛纔我進來的時候,路過你們監室門口。我看見你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什麼東西,低著頭,很認真。旁邊還有個人在看你修。”
他頓了頓,說:“那個畫麵,讓我想起沈姨。她以前也是這樣。不管在哪裡,不管在乾什麼,隻要手裡拿著畫,就什麼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