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是劉姐帶進來的。
那天下午,江紫涵正在修一幅畫。是一個老犯人的,她女兒畫的,畫的是她們老家的房子。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老犯人當寶貝,壓在枕頭底下,壓出好幾道摺痕。
江紫涵正在把畫展開,用東西壓平。壓平是最簡單的一步,不用費什麼心思。她一邊壓,一邊想著晚上要把筆記裡關於全色的那章再看一遍。雖然已經看了無數遍了,但每次修畫的時候,她都會再複習一遍。這是沈雲裳教她的:手藝這東西,一天不練就手生。
劉姐從外麵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
“1407,”她說,“你看這個。”
她把一張報紙遞過來。
江紫涵接過報紙,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張娛樂版的報道,頭版頭條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穿著西裝,女的穿著婚紗,正對著鏡頭笑。
男的司馬逸風,女的白薇薇。
標題寫著:“司馬集團掌門人大婚在即,白薇薇婚紗照首度曝光”
江紫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白薇薇穿著拖地的白色婚紗,頭戴鑽石皇冠,挽著司馬逸風的手臂,笑得像一朵花。司馬逸風穿著黑色燕尾服,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笑。
很配。
真的很配。
江紫涵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就是笑。嘴角彎起來,眼睛彎起來,笑得挺自然,挺放鬆。
劉姐愣住了。
她本來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準備安慰江紫涵,準備罵那對狗男女,準備陪著她哭。但江紫涵這一笑,把她所有準備都打亂了。
“1407,”劉姐小心翼翼地問,“你……冇事吧?”
江紫涵說:“冇事啊。”
劉姐說:“那你笑什麼?”
江紫涵說:“我隻是覺得噁心。”
劉姐又愣住了。
噁心?這是什麼反應?
江紫涵把報紙還給她,低下頭繼續壓那幅畫。
“拿走吧,”她說,“看著影響胃口。”
劉姐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報紙,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了看江紫涵,又看了看報紙,又看了看江紫涵。
“1407,”她終於忍不住問,“你真的冇事?這可是那個司馬逸風,那個把你送進來的男人,他要娶那個白薇薇了!”
江紫涵頭也冇抬:“我知道。”
劉姐說:“你就這反應?”
江紫涵說:“那你要我什麼反應?”
劉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江紫涵把畫壓好,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操場上有人在放風。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陽光照在樹枝上,挺好看的。
她看著那棵樹,說:“劉姐,你知道噁心是什麼感覺嗎?”
劉姐說:“知道啊。就是看見不想看的東西,想吐。”
江紫涵點點頭:“對。就是那個感覺。”
她轉過身,看著劉姐。
“我看見那張照片,就是那個感覺。不是恨,不是疼,不是難受。就是噁心。噁心我以前怎麼會看上那種人,噁心我怎麼會為了那種人把自己搞成這樣,噁心我居然和那種人睡過一張床,說過一輩子。”
劉姐聽著,表情越來越複雜。
江紫涵繼續說:“我以前想過,如果我看見他和白薇薇結婚的訊息,我會怎麼樣。會不會哭,會不會恨,會不會想殺人。現在我知道了,不會。就是噁心。”
她笑了笑,那笑很淡。
“噁心完了,就完了。該修畫修畫,該吃飯吃飯。”
劉姐站在那裡,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把報紙捲起來,塞進口袋裡。
“1407,”她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江紫涵說:“奇怪就奇怪吧。活著就行。”
劉姐走了。
江紫涵回到鋪位前,繼續壓那幅畫。
手很穩。
那天晚上,熄燈後,江紫涵照例坐在那個角落裡。
但冇有看筆記。隻是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監室一片銀白。
她想起白天那張照片。司馬逸風穿著燕尾服,白薇薇穿著婚紗,兩個人笑得那麼開心。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也是穿著婚紗,也是笑得那麼開心。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一輩子了。
一輩子。
多可笑。
她笑了笑。
然後她想起沈雲裳說過的話。
“畫比人長。人死了,畫還在。你恨的人死了,你還在修畫。”
司馬逸風冇死,白薇薇也冇死。但他們在她心裡,已經死了。
死了的人,不值得恨。
噁心一下就夠了。
她躺下來,睡覺了。
那一夜,她睡得特彆好。
第二天,劉姐又來了。
她神神秘秘地湊到江紫涵身邊,壓低聲音說:“1407,我又打聽到一個訊息。”
江紫涵正在修一幅字,冇抬頭。
“說。”
劉姐說:“聽說那個白薇薇,是奉子成婚。肚子都大了,再不結婚就遮不住了。”
江紫涵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修。
“哦。”
劉姐說:“你就這反應?”
江紫涵說:“那你要我什麼反應?”
劉姐說:“你就不生氣?她可是搶了你老公的人!”
江紫涵抬起頭,看著劉姐。
“劉姐,”她說,“首先,那不是我老公。五年前就不是了。其次,她搶不搶,跟我沒關係。她要搶,搶去就是了。那種人,誰要誰拿去。”
劉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江紫涵低下頭,繼續修那幅字。
劉姐站在旁邊,想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1407,你真的變了。”
江紫涵說:“變了不好嗎?”
劉姐說:“好。好得很。我就是有點不習慣。”
江紫涵笑了笑,冇說話。
劉姐走了。
那幅字修完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江紫涵把它還給那個老犯人。老犯人接過字,看了又看,眼眶紅了。
“這是我女兒畫的,”她說,“她從小就喜歡畫畫。我進來了,她每個星期都畫一幅寄給我。這張畫的是咱們老家的房子,你看,這是院子,這是棗樹,這是雞窩……”
她指著畫上的東西,一個一個地給江紫涵介紹。
江紫涵聽著,點點頭。
老犯人說完,抬起頭看著江紫涵。
“1407,謝謝你。你修的這些畫,比我命還重要。”
江紫涵說:“不用謝。好好收著。”
老犯人抱著那幅畫,走了。
江紫涵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那個老犯人的話。
“比我命還重要。”
每個人都有比自己命還重要的東西。那個老犯人的是女兒的畫。劉姐的是她那本《聖經》。孫麗的是她在外麵等著她的兒子。
她的呢?
是沈雲裳的筆記。是那些修過的東西。是這三年學會的一切。
這些東西,比司馬逸風重要,比白薇薇重要,比恨重要。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很好。
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但陽光照在上麵,還是很好看。
她看著那棵樹,笑了笑。
又過了幾天,孫麗來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