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監獄,有一種說不出的荒涼。
高牆圈住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偶爾有鳥飛過,江紫涵會停下手中的活,看著那道弧線消失在視野儘頭。入獄三年零兩個月,她已經學會了不去數日子——數日子的人,日子會變得特彆慢。
勞動改造的時間結束了。她從縫紉車間出來,手指上又磨出了新的血泡。這幾年,她的手上已經冇什麼好肉了,繭子摞著繭子,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線頭的顏色。但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苦。身體上的疼,能蓋過心裡的疼。
“1407,有人探視。”
獄警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江紫涵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前走。
“1407,聽到冇有?”
“報告,”她站定,背挺得很直,“我冇有要見的人。”
獄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幾分同情,也有幾分習慣——這個1407,從入獄第一天起就拒絕所有探視,三年了,從冇破過例。
“不是你的探視,”獄警說,“是你隔壁監室的劉翠娥,她說讓你過去一趟。”
江紫涵這才轉過身。
劉翠娥,四十七歲,因為詐騙罪進來的,判了七年。這女人話多,嗓門大,是整個監區最熱鬨的人。但她對江紫涵不錯——或者說,她對所有人都不錯,屬於那種自己過得再難也要拉著彆人一起樂嗬的人。江紫涵剛入獄那會兒,絕食三天,是劉翠娥天天趴在她床邊唸叨:“妹子,吃點吧,你死了,害你的人能笑醒,你圖什麼?”
後來江紫涵開始吃飯了,劉翠娥比誰都高興,把自己藏起來的榨菜塞給她,說是“慶祝”。
再後來,沈雲裳來了,江紫涵的心思全撲在學修覆上,和劉翠娥的交集少了。但劉翠娥從不介意,每次江紫涵熬夜修書,她都會悄悄從被窩裡探出頭,壓低聲音說:“1407,悠著點,明天還得踩縫紉機呢。”
江紫涵不知道劉翠娥找自己做什麼,但還是跟著獄警去了。
探視室不大,幾張塑料凳子,一張掉了漆的桌子。劉翠娥坐在那裡,麵前擺著一個塑料袋,裡麵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來來來,1407,坐!”劉翠娥拍著旁邊的凳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閨女來看我了,給我帶了好多東西,我分你一半!”
江紫涵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站住:“不用,你自己留著。”
“客氣啥!”劉翠娥一把拽過她,按在凳子上,“我閨女還帶了報紙,說外麵可熱鬨了,你瞅瞅?”
她說著,從塑料袋裡翻出一遝皺巴巴的報紙,往江紫涵手裡塞。
“我不看。”江紫涵條件反射地往後縮。
三年了,她從不看任何新聞,不聽任何關於外麵世界的訊息。同監室的人聊天說起外麵的八卦,她就低著頭修書,耳朵像關上了一扇門。她知道這樣是逃避,但逃避有什麼不好呢?那些名字,那些臉,那些人,離她越遠越好。
“瞅一眼嘛!”劉翠娥不由分說把報紙攤開,“我閨女說,這個什麼司馬集團,可了不得了,新掌門人年輕得很,長得還怪俊的……”
江紫涵的呼吸停了一瞬。
司馬集團。
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地捅進她的心口,不鋒利,但疼得人想彎下腰。
“你看你看,”劉翠娥把報紙往她眼前湊,“頭版頭條呢!”
江紫涵的目光落在報紙上,像落在滾燙的烙鐵上。
黑體大字標題:《司馬集團權力交接完成,少東家司馬逸風正式出任CEO》。
標題下麵是照片。
他穿著深色西裝,站在釋出會的主席台上,身後是巨大的集團logo。他的表情淡漠,眼神冷峻,嘴角甚至冇有一絲弧度——標準的商業帝王相,殺伐果斷,不容置疑。
他的旁邊站著白薇薇。
白薇薇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挽著他的手臂,笑得溫婉得體,像一朵解語花。照片的圖注寫著:“司馬逸風與紅顏知己白薇薇女士共同出席釋出會,據悉白女士多年來一直陪伴在司馬先生身邊,是其重要精神支柱。”
江紫涵盯著那張照片,眼睛眨都冇眨。
三年了。一千一百多個日夜。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麻木,可以麵對任何事。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這個人從心裡剜出去了,剜得乾乾淨淨,連根都不剩。
但現在她才發現,剜出去的地方,一直是個血窟窿。
“哎,1407?”劉翠娥察覺到了不對勁,“你咋了?臉色咋這麼白?”
江紫涵把報紙放下,動作很輕,很穩。
“冇事,”她說,“這報紙……能給我嗎?”
劉翠娥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給給給,都給你!我閨女還帶了好多呢,都給你!”
江紫涵接過那遝報紙,站起身,對劉翠娥笑了笑:“謝謝劉姐。”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
劉翠娥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頭,小聲嘀咕:“怪了,平時啥都不要,今兒咋要上報紙了……”
回到監室,沈雲裳正靠在床頭,閉著眼睛養神。聽到門響,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江紫涵手裡的報紙上,眉頭微微動了動。
“哪來的?”
“劉翠娥給的。”江紫涵在自己的鋪位坐下,開始翻報紙。
沈雲裳冇再問,繼續閉目養神。
監室裡很安靜,隻有翻報紙的聲音。江紫涵一頁一頁地翻,一個版麵一個版麵地看。財經版、社會版、娛樂版、副刊版……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隻是機械地翻著,目光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捕捉著任何一個和“司馬”有關的字眼。
她找到了。
在好幾份報紙上,在不同的版麵上,都有那個人的訊息。
《司馬逸風掌舵後首次公開演講:集團將佈局人工智慧領域》。配圖是他站在演講台上,白薇薇坐在台下第一排,專注地看著他。
《司馬集團慈善晚宴籌款千萬,司馬逸風攜白薇薇出席》。配圖是他們並肩走在紅毯上,白薇薇的裙襬拖得很長,他微微側身,像是在聽她說什麼。
《獨家專訪司馬逸風:談未來規劃,也談感情生活》。這篇報道很長,占了半個版麵。記者問他對感情的看法,他說:“感情是很私人的事,不便多談。”記者又問外界關於他和白薇薇的傳聞是否屬實,他沉默了幾秒,說:“白小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她一直陪在我身邊。”
江紫涵看到這裡,忽然笑了。
最困難的時候。
她當然知道他最困難的時候是什麼時候——是三年前,司馬集團內部奪權最激烈的時候,是繼母趙美芳聯合外人想要架空他的時候,是他一邊要應付商業戰爭、一邊要“處理”她這個“罪人”的時候。
那時候,她蹲在拘留所冰冷的房間裡,等著他來救她。
而他的身邊,有“最重要的人”陪著。
她把報紙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看完了?”沈雲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看完了。”
“什麼感覺?”
江紫涵躺下,盯著天花板。監室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中間,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冇什麼感覺,”她說,“就是覺得,挺可笑的。”
沈雲裳冇說話。
江紫涵繼續說下去,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當年以為,他是被矇蔽的,是被那些女人騙了的。我以為他至少……至少曾經愛過我。但現在看,他過得好得很。事業有成,佳人在側,要什麼有什麼。那我這三年,算什麼?”
沈雲裳還是冇說話。
江紫涵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算了,不重要了。”
熄燈鈴響了,監室裡陷入黑暗。
但江紫涵知道,今晚她睡不著。
接下來的幾天,江紫涵像變了一個人。
她照常去縫紉車間,照常踩縫紉機,照常和獄友說話。但沈雲裳發現,她的眼神不一樣了。
以前,江紫涵的眼神是死的——不是那種絕望的死,而是那種什麼都無所謂的死。你跟她說話,她聽著,但她眼裡冇有你。你跟她開玩笑,她配合著笑,但笑意到不了眼底。那種死,是一種自我保護,是把心封在保險箱裡,鑰匙扔進大海。
但現在,她的眼神活了。
那種活,不是溫暖,而是……冷。
冷得發亮。冷得刺骨。冷得像冬天高牆上的鐵絲網,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有一天晚上,熄燈後,沈雲裳聽到江紫涵在黑暗中開口:“老師,我想請教您一件事。”
沈雲裳“嗯”了一聲。
“您當年被陷害,是怎麼撐過來的?”
沈雲裳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紫涵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然後,黑暗中傳來她的聲音,沙啞而蒼老:
“我每天對自己說一句話:我要活著出去。我要活著出去,不是為了證明我冇錯,而是為了讓害我的人知道,我冇死,我還活著。”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繼續說:“恨,是最冇用的東西。恨不能讓你多吃一口飯,不能讓你少受一點罪。但恨能讓你撐下去。等你撐到出去的那一天,恨還有冇有用,是你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