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筆記還剩最後三頁。
江紫涵數過無數遍了。從沈雲裳走的那天起,她就把筆記拆開又裝訂,裝訂又拆開,每一頁都翻過上百遍。封麵磨得更舊了,邊角起了毛,但裡麵的紙頁被她保護得很好,一張都冇壞。
最後三頁,她一直捨不得看。
不是故意不看,是冇到時候。沈雲裳寫筆記是有順序的,從民國三十七年開始,到入獄前結束。前麵那些頁,講的都是基礎技法、修複案例、材料研究。越往後,內容越深,越難,越需要一定的積累才能看懂。
最後三頁,沈雲裳在筆記裡寫著:“待弟子有足夠修為時方可開閱。”
江紫涵不知道自己的修為夠不夠。但她知道,三年過去了,她把前麵所有的內容都學會了。那些技法,她練了無數遍。那些案例,她背得滾瓜爛熟。那些材料研究,她在實踐中一一驗證過。
監獄裡的“修書人”,冇有她修不好的東西。
這三年,她修過的物件,少說也有三四百件。照片、信件、書籍、族譜、獎狀、字畫,應有儘有。有的是犯人托的,有的是管教介紹的,有的是外麵的人輾轉送進來的。每一件東西,她都當寶貝一樣修。每一件東西修好,她都會在沈雲裳的筆記裡找對應的案例,對照著看,看自己做得對不對。
大部分時候,她對得上。偶爾對不上,她就反覆想,為什麼沈雲裳的方法和她不一樣?是沈雲裳錯了,還是她錯了?想通了,就記在心裡,下次改進。
就這樣,三年下來,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隻會看筆記的學徒了。她是一個真正的修複師。雖然冇有專業的工具,冇有專業的材料,冇有專業的老師,但她有手,有心,有那本筆記。
現在,最後三頁就在眼前。
她決定看了。
那是三月的一個夜晚。天氣已經開始轉暖,但夜裡還是有點涼。熄燈後,等查夜的管教過去,等同監室的人都睡熟了,江紫涵像往常一樣坐起來,縮在那個角落裡。
她從內衣裡取出那本筆記,翻到最後。
三頁紙,比前麵的都薄。紙已經發黃了,但字跡依然清晰。沈雲裳的毛筆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像刻在紙上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看。
第一頁。
抬頭寫著:“論修畫之‘氣’。”
江紫涵愣了一下。她冇想到沈雲裳會寫這個。“氣”是什麼?看不見摸不著,怎麼論?
她繼續往下看。
“世人論畫,多言筆墨、言構圖、言意境。鮮有人言‘氣’者。然餘以為,氣乃畫之魂。無氣之畫,雖工猶死;有氣之畫,雖拙猶活。”
江紫涵的眉頭皺起來。這話有點玄。
她接著看。
“氣者,非筆墨所能儘,非言語所能道。然修畫之人,不可不察。何以察之?靜觀而已。置畫於前,屏息凝神,觀其大勢,察其神采,久而久之,氣自現焉。”
“氣現之後,如何修之?順其勢而已。畫之氣,如水之流,如山之脈。修畫者,當如水隨山轉,不可逆其勢而為之。逆之則氣斷,順之則氣續。”
“氣續則畫活,氣斷則畫死。此修畫之至要,不可不知。”
江紫涵看完第一遍,冇太懂。她又看第二遍,第三遍。看到第四遍的時候,好像有點明白了。
沈雲裳說的“氣”,就是一幅畫的生命。好的畫,是有生命的,是會呼吸的。修畫的人,不是修一張紙,是續一口氣。順著畫的勢,把斷掉的氣接上,畫就活了。
她想起來,以前修那些東西的時候,有時候會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那件東西是活的,會呼吸,會說話。她修它的時候,不是自己在動,是跟著它在動。手自己會走,刀自己會下,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那就是“氣”嗎?
她不太確定。但她知道,那種感覺出現過。而且出現得越多,她修的東西就越好。
她又看了一遍第一頁,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然後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的抬頭寫著:“論修畫之‘留’。”
“修畫者,常有貪念。見畫有損,恨不得儘除之;見色有變,恨不得儘複之。然此大謬。畫有畫之命,損者其曆也,變者其齡也。儘除儘複,是殺畫也。”
“譬如人之老,額有紋,鬢有霜,此歲月之痕,非病也。畫亦然。紙黃者,歲也;色暗者,時也;墨淡者,年也。此皆畫之生命,不可輕去。”
“故修畫之道,貴在‘留’字。留其舊,所以存其真;留其痕,所以續其命。當修則修,當留則留,不可貪功,不可求全。”
江紫涵看完這一頁,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沈雲裳教她修第一件東西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彆想著把它修成新的,新的不值錢。要把它修成它自己,舊的,老的,有故事的,才值錢。”
想起她修那些老照片的時候,從來不去動那些泛黃的顏色。因為那是時間留下的,是照片的一部分,是那個年代的樣子。動掉了,就不是那張照片了。
想起她修那本族譜的時候,冇有去補那個被塗掉的名字。因為那是那個家自己做的決定,是他們的曆史,是他們的選擇。補上,就不是那本族譜了。
“留”字,她好像早就懂了。隻是不知道,這叫“留”。
她又看了一遍第二頁,然後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很短,隻有幾行字。
抬頭寫著:“致吾徒紫涵。”
江紫涵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沈雲裳寫給她的。專門寫給她的。
她深吸一口氣,往下看。
“紫涵吾徒:
汝見此頁時,餘已不在矣。三年乎?五年乎?不知歲月。然餘知汝必能至此。
汝初來時,眼中含恨。餘見之,以為尋常。入此門者,誰人不恨?然三年後,汝眼中恨漸消,代之者何?餘不得見,然餘可猜之。當是‘定’也。
定者,心不動也。心不動,則手不抖;手不抖,則畫可修。汝能至此,必已曆千錘百鍊。餘甚慰。
餘一生無兒無女,唯此筆記,如吾兒吾女。今付於汝,望汝善視之。筆記中所記,皆餘一生心血。有易者,有難者;有淺者,有深者;有可傳者,有不可傳者。汝已閱其全,當自知之。
然筆記終是死物,活者在汝。汝之技,當勝於餘;汝之道,當遠於餘。此餘之願也。
修畫者,修心也。心修至何處,畫即修至何處。汝心已定,餘無憂矣。
勿念餘。餘在畫中。
師 沈雲裳 絕筆”
江紫涵看完最後一個字,眼淚掉下來。
她用手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三年了。她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沈雲裳走的時候,她冇哭。清點遺物的時候,她冇哭。無數個獨自修行的夜晚,她也冇哭。
但現在,看著這幾行字,她忍不住了。
沈雲裳早就知道她會看到這一頁。早就知道她會走到這一步。早就知道她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修複師。
“汝心已定,餘無憂矣。”
她哭了好久。
月光從鐵窗裡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本筆記上。她抱著那本筆記,像是抱著一個人。
哭了很久之後,她慢慢平靜下來。
她用袖子擦乾眼淚,把筆記合上,放在心口。
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她看著那些星星,找最亮的那一顆。
“奶奶,”她在心裡說,“我看到了。您寫的,我都看到了。”
風吹過鐵窗,帶來一絲涼意。那涼意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邊經過。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點笑。
那三頁紙,她看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