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是司馬逸風帶回來的。
那天傍晚，他回來得比平時早一些，進門時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輕鬆。紫涵正在客廳裡插花，看到他進來，放下手裡的剪刀，迎上去。
“今天怎麼這麼早？”
司馬逸風換了鞋，走過來，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爺爺讓我們明天過去吃飯。”
紫涵愣了一下：“爺爺？”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笑意，“老爺子說想見見孫媳婦。”
紫涵心裡微微一暖。司馬鴻遠這個名字，她嫁進來之前就聽過無數遍——司馬家的定海神針，商界的老前輩，當年白手起家打下這片江山的人物。婚禮那天，老爺子因病冇有出席，她隻在拜堂時對著空著的主位鞠了躬。
“爺爺身體還好嗎？”她問。
“時好時壞。”司馬逸風鬆開她，走到沙發前坐下，“年紀大了，總有些毛病。不過精神頭還行，前兩天還唸叨著要見你。”
紫涵在他身邊坐下，心裡有些緊張：“爺爺……他喜歡什麼？我該準備些什麼？”
司馬逸風看著她緊張的樣子，笑了：“不用準備什麼。老爺子什麼冇見過？他就想看看你這個人。”
紫涵點點頭，還是有些忐忑。
“彆怕。”司馬逸風握住她的手，“爺爺人很好。他要是喜歡你，冇人敢欺負你。”
紫涵看著他，他的眼神溫柔而篤定，彷彿在說一件不容置疑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這句話，後來會成為她人生中最諷刺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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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人驅車前往司馬家老宅。
老宅在城西的山腳下，占地極廣，是民國時期留下的一棟西洋風格建築。灰色的磚牆，紅色的屋頂，院子裡種滿了梧桐和銀杏，正值初秋，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沙沙作響。
車子停在雕花鐵門前，一個穿著深灰色製服的管家已經等在門口。看到他們下車，他快步迎上來，微微躬身：“大少爺，大少奶奶，老爺子在書房等著。”
紫涵跟著司馬逸風穿過花園，走進老宅。門廳很大，鋪著暗紅色的木地板，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名家真跡。客廳裡的傢俱是老式的紅木，厚重而沉穩，處處透著歲月的痕跡。
書房在二樓，走廊儘頭。管家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進來。”
門推開，紫涵看到了司馬鴻遠。
老人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他手裡拿著一份報紙，鼻梁上架著老花鏡，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那張臉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蒼老一些，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
“爺爺。”司馬逸風走上前，“我帶紫涵來看您了。”
紫涵跟著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爺爺好。”
司馬鴻遠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打量著她。
那目光很直接，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在審視一件藏品。紫涵被看得有些緊張，卻還是努力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良久，老人臉上浮起一絲笑容。
“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紫涵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司馬逸風站在她身後，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逸風，”老人開口，“你去樓下讓廚房準備點吃的，我跟這丫頭說幾句話。”
司馬逸風看了紫涵一眼，紫涵對他微微點頭。他鬆開手，轉身出了門。
書房裡安靜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排高大的書架上，落在老人身上。紫涵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舊書的味道，很好聞。
“丫頭，”司馬鴻遠開口，“叫什麼名字？”
“江紫涵。”紫涵答。
“江家那丫頭的閨女？”老人點點頭，“你媽我見過，是個好姑娘。可惜走得早。”
紫涵心裡微微一酸，低下頭：“謝謝爺爺記得。”
“逸風對你好嗎？”
紫涵抬起頭，看著老人。他的眼神很直接，像要把她看透。
“好。”她說，“他對我很好。”
老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說話的時候眼睛不躲，是真話。”他頓了頓，“逸風那小子，我看著長大，脾氣像他爸，倔。但對在乎的人，是真心。你既然嫁進來了，就是司馬家的人。以後有什麼事，跟爺爺說。”
紫涵心裡湧起一陣暖意，點點頭：“謝謝爺爺。”
“謝什麼。”老人擺擺手，“我這把老骨頭，冇幾年活頭了。趁還能動彈，多看看兒孫們。”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書櫃前。紫涵忙站起來，想扶他，被他擺擺手拒絕了。
老人在書櫃前站了一會兒，伸手從最上層取下一個錦盒。
那錦盒是紫檀木的，雕著纏枝蓮紋，看上去有些年頭了。老人捧著它，走回窗邊，在藤椅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來，丫頭，坐這兒。”
紫涵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老人開啟錦盒，裡麵是一幅畫卷。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慢慢展開。
那是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崇山峻嶺間，一條大江蜿蜒而過，江麵上有帆影點點，山腳下有村落人家。筆墨蒼勁，氣韻生動，一看就是大家手筆。
“知道這是什麼嗎？”老人問。
紫涵仔細看了看，搖搖頭：“看著像明代的東西，但具體是哪位畫家，我看不出來。”
老人眼裡閃過一絲讚賞：“有眼力。這是明四家之一的作品，《江山勝覽圖》。”
紫涵倒吸一口氣。明四家，任何一個都是國寶級的存在。這幅畫若是真跡，價值無法估量。
“爺爺，這太貴重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人看著她，笑了。
“丫頭，你知道這幅畫是怎麼來的嗎？”
紫涵搖頭。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幅畫上，彷彿透過它，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這是你婆婆——逸風的親媽——嫁進司馬家時，我送她的。”老人的聲音有些沉，“她是個好女人，可惜走得早。走之前，把這幅畫交給我，說留著，以後給逸風的媳婦。”
紫涵愣住了。
“她……”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人看著她，眼神裡有悲傷，也有欣慰。
“丫頭，”他說，“這幅畫，我本來想等逸風結婚那天就給你。但那天我身體不好，冇去成。今天補上。”
他把畫捲起來，放回錦盒，然後鄭重地遞給她。
“拿著。這是司馬家的傳家寶，以後就是你的了。”
紫涵接過錦盒，手有些抖。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司馬家這樣的豪門，傳家寶傳給誰，就意味著誰被正式承認為這個家的女主人。
“爺爺……”她的眼眶有些濕，“謝謝您。”
老人拍拍她的手，忽然壓低了聲音。
“丫頭，有件事，爺爺要跟你說。”
紫涵看著他，他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這幅畫，”老人說，“你好好保管。不要給彆人，也不要掛出來。就收著，自己知道就行。”
紫涵一愣：“為什麼？”
老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些事，你現在不需要知道。但記住爺爺的話——有些東西，放在暗處，比放在明處安全。”
紫涵看著他，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事，但她冇有追問。
“我知道了，爺爺。”她說。
老人點點頭，靠回藤椅上，忽然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
“去吧，”他說，“逸風還在下麵等著。記住我的話。”
紫涵站起來，捧著錦盒，又深深鞠了一躬。
“爺爺保重身體，我改天再來看您。”
老人睜開眼，看著她，笑了笑。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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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房出來，紫涵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錦盒，想起老人剛纔的話，心裡有些亂。
“有些東西，放在暗處，比放在明處安全。”
什麼意思？
她想起趙美芳送的那幅《寒江獨釣圖》，想起那幅畫的寓意，想起老爺子聽到那幅畫時意味深長的眼神。這兩幅畫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