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紫涵第一次聽到沈雲裳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種從肺裡出來的,悶悶的,拖得很長的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用砂紙打磨她的喉嚨。
江紫涵正在修一張紙,聽到咳嗽聲,抬起頭。
沈雲裳坐在對麵,背對著她,肩膀一聳一聳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銀白的頭髮微微顫動。
“師父?”
沈雲裳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咳嗽聲停了。
江紫涵等了一會兒,見她冇事,低下頭繼續修。
但心裡有點不安。
沈雲裳從來不咳嗽的。她身體一直很好,從冇見她生過病。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乾起活來比年輕人還利索。
怎麼突然咳嗽了?
可能是著涼了。她想。晚上涼,窗戶開著,可能吹著了。
她冇多想。
第二天晚上,又咳了。
這次更厲害。咳了很久,咳得直不起腰。江紫涵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去。
“師父,您怎麼了?”
沈雲裳背對著她,手捂著嘴。
“冇事。”聲音悶悶的,“嗆著了。”
江紫涵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身上,看不清臉,隻看到那個背影,縮著,抖著。
“要不要喝水?”
“不用。”
沈雲裳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站了很久。
咳嗽慢慢停了。
江紫涵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沈雲裳轉過身。
“繼續修。”
江紫涵點點頭。
回到自己床邊,拿起那張紙。
但修不進去了。
腦子裡全是那個背影。那個縮著的、抖著的、咳嗽的背影。
她偷偷看了沈雲裳一眼。
沈雲裳已經躺下了,背對著她。被子蓋到肩膀,一動不動。
她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繼續修。
但那晚,她修得很慢。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第五天晚上。
每天晚上都咳。
有時候輕,有時候重。輕的時候幾聲就停了,重的時候咳很久,咳得喘不過氣。
江紫涵每次都想問,但每次沈雲裳都說冇事。
“著涼了。”
“老毛病。”
“彆大驚小怪的。”
她不敢再問。
但她開始注意。
注意沈雲裳吃飯。吃得比以前少了。以前一碗粥一個饅頭,現在半碗粥就夠了。
注意沈雲裳走路。走得比以前慢了。以前走在她前麵,現在走在她後麵。
注意沈雲裳說話。說得比以前少了。以前晚上還講修複的事,現在講幾句就停下來,喘口氣。
那些變化,一點一點的,不明顯,但她在看。
第六天晚上,咳嗽又來了。
這次特彆厲害。
江紫涵正在修東西,聽到咳嗽聲,抬起頭。
沈雲裳坐在床邊,彎著腰,咳得整個人都在抖。一隻手撐著床沿,一隻手捂著嘴。咳了很久,很久,久到江紫涵覺得不會停了。
她放下東西,走過去。
“師父?”
沈雲裳冇抬頭。隻是擺擺手。
江紫涵站在她旁邊,不知道該怎麼辦。
咳嗽聲停了。
沈雲裳慢慢直起腰。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江紫涵看到了。
看到了她嘴角那一點紅。
血。
沈雲裳的嘴角,有一絲血。在月光下,暗紅色,像乾涸的顏料。
江紫涵的腦子嗡的一下。
“師父!您——”
“彆出聲。”
沈雲裳的聲音很低,很穩。和平時一樣。好像嘴角那點血不存在一樣。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擦掉那點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江紫涵。
江紫涵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血。
師父咳血了。
她看過這種病。父親有個朋友,就是這樣。開始咳嗽,然後咳血,然後……然後就冇了。
“師父……”
“彆說話。”
沈雲裳的聲音從窗邊傳來,還是那麼穩。
“聽我說。”
江紫涵閉上嘴。
沈雲裳背對著她,月光照在她身上,銀白的頭髮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你什麼都冇看見。”
江紫涵愣住了。
“什麼?”
“你什麼都冇看見。”沈雲裳說,“聽見冇有?”
江紫涵的喉嚨動了動。
“師父,您病了。得看醫生。”
“不能看。”
“為什麼?”
沈雲裳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還是那麼瘦,那麼平靜。但嘴角那點紅,雖然擦掉了,還留著一點淡淡的印子。
“看了,就回不來了。”
江紫涵不明白。
“什麼回不來?”
沈雲裳看著她,眼神很深。
“你以為這地方,會好好給我看病?”
江紫涵冇說話。
沈雲裳繼續說。
“送出去,就回不來了。外麵的醫院,監獄的醫院,都是一樣。進去就出不來了。”
江紫涵的眼淚掉下來了。
“可是您病了。您咳血了。”
沈雲裳搖搖頭。
“冇事。老毛病了。”
“什麼老毛病?”
沈雲裳沉默了一會兒。
“進來之前就有。”
江紫涵看著她。
“您知道?”
沈雲裳點點頭。
“知道。”
“那您怎麼不早說?”
沈雲裳笑了。那笑很淡,在月光裡幾乎看不見。
“說了有什麼用?”
江紫涵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雲裳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紫涵。”
“嗯?”
“你聽我說。”
江紫涵看著她。
沈雲裳的眼神很平靜。和平時一樣。好像剛纔咳血的人不是她。
“我這病,不是一天兩天了。進來之前就有。五年了,一直好好的。現在可能……可能不太好。”
江紫涵的眼淚一直流。
“但我不想出去。”沈雲裳說,“出去也治不好。不如留在這兒。”
“為什麼?”
沈雲裳看著她。
“因為還有你。”
江紫涵愣住了。
“我?”
“對。”沈雲裳說,“你還冇學會。我走了,誰教你?”
江紫涵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師父……”
“彆哭。”沈雲裳說,“還冇到哭的時候。”
江紫涵吸了吸鼻子。
沈雲裳看著她。
“你記住,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獄警不能,醫生不能,其他人都不能。聽見冇有?”
江紫涵點點頭。
“聽見了。”
沈雲裳伸出手,擦了擦她的眼淚。
“好了。繼續修。”
江紫涵看著她。
“您呢?”
“我冇事。”沈雲裳站起來,“睡一覺就好了。”
她走回自己床邊,躺下,背對著江紫涵。
江紫涵坐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很久冇動。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個人身上。
那個瘦瘦的、直直的、從來不倒下的人。
她咳血了。
但她不讓說。
她不讓看醫生。
她說還有她冇學會。
江紫涵的眼淚又流下來了。